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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云app 《铜雀春深锁二曹》作者: 初云之初

  • 发布日期:2026-01-21 02:54    点击次数:131
  • 开云app 《铜雀春深锁二曹》作者: 初云之初

    《铜雀春深锁二曹》

    简介:

    前世,敬慕的兄长亡故之后,他娶了自己讨厌的寡嫂,后来……

    哥哥,你放心吧,我会替你照顾好嫂嫂的!

    第二世重生归来,他改变了兄长亡故的命运。

    劫后重逢,兄弟二人相拥流涕,自是骨肉情深。

    直到兄长婚事将近,温柔欢喜:“二郎,你也会为我高兴吧?”

    他大惊失色!

    不是,哥你怎么跟我老婆结婚啊?!

    精彩节选:

    扬州,都督府。

    寒冬时节,夜色已深,顾家母女俩却都没有多少睡意。

    顾夫人拉着女儿的手,千万个舍不得:“今次一别,下回再见,又不知是何年月了……”

    顾氏亦觉感伤,只是见母亲伤怀,便不欲深提分别。

    转而笑着宽慰她:“娘也想想好事儿,阿耶官运亨通,三弟又是如此英才,现下也娶了妻——错非如此,我婆婆哪里肯放我们夫妻二人远行?”

    只是也忍不住说:“就是弟妹的家世逊色了些……”

    顾夫人道:“总也是名门之后,宰相之女。”

    “都是老黄历了。”

    顾氏叹口气:“公孙家这些年凋敝得厉害,早不复当年盛况了——因恶了天子,被压制得厉害。”

    她低声道:“我临行前还听妯娌说起来,弟妹的长兄在做四品别驾,这就是公孙家眼下官位最高的了。更别说她同这长兄也非一母所出。”

    说着,禁不住将声音压得再低一点:“我听说,三郎在天都时,江王府的姜郡主很中意他……”

    顾夫人叫她别说了:“三郎喜欢,公孙氏的容貌才干又都出挑,家世总也算过得去,那就这么着吧。日子是他们两个过,他们自己情愿就好。”

    “至于江王郡主,如今储君未定,何苦去沾惹皇家之事?”

    又说起公孙家的事儿:“虽是异母兄妹,但这回公孙氏出嫁,他专程告假,夫妻两个千里奔波来送,对待冷氏夫人这个继母也很恭敬,可见人品贵重,结这样的亲家,也不算亏。”

    顾氏轻叹口气,附和了一句:“娘说的是。”

    母女俩正说着话,冷不防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寂静的冬夜。

    对视一眼,齐齐坐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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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瞬,门外侍从急急忙忙道:“夫人,老爷叫来传话,让您赶紧梳洗,按品妆扮——天使已至扬州城外,马上就要来府!”

    天使?!

    顾夫人怔楞几瞬,终于反应过来,禁不住打个激灵,慌忙起身下榻,唤了侍婢梳妆更衣。

    顾府才刚办了喜事,各处亲朋旧友,充斥府内,骤然听闻天使将至,岂能毫无反应?

    不多时,偌大的顾府都被惊动,四下里灯火通明,主人家和宾客们各自更衣,穿戴齐整。

    浩浩荡荡,聚拢一处,叫主人家、扬州都督顾建塘领着,在正门外恭迎圣令。

    ……

    天寒地冻,夜风正紧。

    顾纵觑着风向,往妻子前边挪了挪。

    再听那礼乐之声距离都督府甚远,四下里又是人头攒动,当下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悄悄地将妻子双手拢在了自己袖中。

    公孙照抬眼看他。

    夜里的灯光从高处斜斜地照在他脸上,从眉骨到鼻梁,秀峻如山岳。

    顾纵也不回头,只是悄悄地在袖中挠了挠她掌心。

    公孙照禁不住微微低下头去,遮掩住唇边生出来的轻笑。

    乐声由远及近,终于来到门前。

    打头的是个中年女官,约莫近四十岁的样子,着五品服制,脸上带笑。

    顾建塘观其神色形貌,心下暗松口气,脸上也挂了笑,上前互通姓名,往来寒暄。

    来客称呼一声:“顾都督。”

    顾建塘称呼一声:“桂舍人。”

    公孙照立在后边,还在想:这天使姓桂?

    是中书舍人,通事舍人,还是南宫舍人?

    那边桂舍人觑见顾建塘身后诸多宾客亲朋,乃至于扬州都督府下辖诸官员,不禁失笑:“我今次南下,是为传达陛下的一道口谕,却与公务无甚关系,不曾想劳动各方,如此兴师动众……”

    顾建塘正色道:“既是天子口谕,又如何敢用‘劳动’二字?贵使折煞顾某等人了。”

    桂舍人含笑朝他拱了拱手,而后目光掠过他,望向他身后:“已故尚书左仆射公孙预之女公孙照何在?”

    一时众人皆惊。

    公孙照也怔住了。

    四下里的目光短暂凝结,而后如同春来万物复苏一般,密密麻麻地向她投注而来。

    握住她手掌的那只手,倏然间加重了气力。

    桂舍人似乎无所察觉,笑吟吟的,又问了一句:“公孙娘子何在?”

    公孙照回过神来,定一定神,将手从顾纵手中抽回。

    顾纵的掌心倏然间冷了一下。

    站在公孙照前边的顾夫人等人潮水分流一般,让出了一条道路。

    形形色色,包含着各种情绪的目光,仍旧落在她身上。

    公孙照恍若未觉,稳步向前,到桂舍人面前去,一掀衣摆,跪下身去:“臣女公孙照在此,恭听圣谕。”

    桂舍人赶忙上前一步,将她搀起。

    复又笑道:“只是口谕,娘子不必如此拘礼。”

    再见这年轻女郎神色泰然,面上并无喜忧,脸上不显,心里却暗暗点头。

    这才说起此番来意:“月前,天子夜登铜雀台,想起当年太宗皇帝曾经于此地哭高皇帝,追思旧人,感伤不已。”

    “又想起已故的公孙相公,遂问左右,公孙氏后人,如今安在?”

    “彼时高阳郡王伴驾在旁,提及娘子。”

    公孙照神色恭敬,只是静听,并不言语。

    桂舍人则继续道:“陛下还记着您呢,说,是不是就是唤作小鱼儿的那个?”

    “因她出生的时候公孙相公养在尚书省的那盆鱼儿牡丹开了,所以小名就唤作小鱼儿……”

    说到此处,桂舍人微微一笑,语气愈发轻缓。

    当下向天都所在遥遥行了一礼,神情恭谨:“陛下怜惜娘子幼年丧父,多年飘零,故而令我南下来接娘子进京……”

    顾家众人脸色顿变!

    宾客亲朋们更是神色各异。

    顾纵瞳孔倏然紧缩,手掌不由得握紧了。

    一双眼睛,只是注视着脱出人群的妻子。

    她微微低着头,面容半隐在阴影里,看不出神色如何。

    他心头骤紧。

    桂舍人无视了都督府外的一干人等,只含笑注视着公孙照,徐徐道:“陛下说,要给娘子一个大好前程,再为娘子拣选良婿。”

    这一晚,都督府内,不知要有多少人一夜无眠。

    顾建塘夫妇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良久之后,顾夫人才涩声问了句:“今日之事,为之奈何?”

    “是啊,”顾建塘长叹一声,又反问她:“为之奈何?”

    皆是默然。

    先前在都督府门外,桂舍人一席话落地,所有人都惊住了。

    还是公孙照最先回过神来,先是遥遥向天都方向行大礼,谢恩天子,而后才道:“天恩浩荡,公孙照铭感五内,感激涕零。”

    又委婉道:“只是我业已有夫,恐怕只得辜负陛下恩德了……”

    桂舍人来时脸上带笑,与顾建塘言语时脸上带笑,这时候也仍旧是笑。

    她笑着问公孙照:“娘子觉得我带着圣谕奔波南下,是为了无功而返吗?”

    略微顿了顿,又含笑道:“您有所不知,陛下金口玉言,承诺要给您一个大好前程,再为娘子拣选良配,这可是天大的恩德……”

    桂舍人幽幽地道:“娘子,没有人敢让陛下失望。”

    众皆默然。

    公孙照唯唯。

    ……

    到底还是顾建塘反应过来,令长史亲奉桂舍人一行往前衙客房去歇息。

    而后又使人去请亲家来共商此事。

    最后顾家夫妇,公孙照之母冷氏夫人,姨母冷太医,并长兄公孙濛夫妇,乃至于公孙照夫妻,共八人聚集一处,各怀心思,静坐无言。

    顾建塘想的是朝堂之事。

    公孙家的败落,起于赵庶人之乱。

    赵庶人是当今的长子。

    现下天子忽然传召公孙相公的女儿进京,加以恩遇,究竟是追思旧臣……

    还是说,有意再召赵庶人回京,以此来向朝臣们表明态度?

    公孙濛心中也有此猜想,目光在妹妹脸上扫过,又觉此事疑云重重。

    要说天子追思旧人,这不足为奇。

    他的父亲跟随天子多年,乃是天子肱骨之臣,暴毙之时,官居尚书左仆射,为诸相公之首。

    天子年过六旬,她老了。

    开始怀念旧人,似乎不足为奇。

    只是……

    公孙家枝繁叶茂,子嗣不少,何以最后圣恩会加到了远在扬州的六妹头上?

    已故的公孙相公先后有过两房妻室,并无妾侍,原配夫人杜氏膝下儿女五人,长子便是公孙濛。

    后来杜氏夫人亡故,公孙相公续娶冷氏夫人,又有二女。

    整整七个孩子,公孙濛自己虽不在天都,但三妹、五弟却都身在天都,天子若真是有意加恩亡父后人,何以会舍近求远?

    公孙濛忖度着,兴许是六妹身上有什么被天子看重的地方?

    想不通。

    只是心里边总归也是高兴的。

    大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当年赵庶人之乱后,公孙氏几乎被一剥到底,现下家中终于有人能进到天子的眼睛里,这是好事儿。

    天大的好事!

    相较之下,冷氏夫人想的就要切实得多。

    她焦虑不已。

    来的时候还悄悄地问姐姐冷太医:“跟顾家的婚事不成了,顾家给的聘金,是不是得退啊……”

    冷太医:“……”

    冷太医原还为外甥女的前程而忧心忡忡,闻言霎时间气个倒仰:“你掉钱眼儿里去了是不是?!”

    冷氏夫人也恼火:“姐姐,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真是各人有各人的愁苦。

    碰头在一起,也是好久无人作声。

    到最后,还是顾夫人先自叹了口气,叫公孙照近前来,拉住了她的手。

    “我福薄,命里不能有这么好的儿媳妇……”

    再吸了口气,才继续道:“我叫人去给你打点行装,外边天寒地冻的,赶路又辛苦,该带的都给带上。”

    她心想:既然公孙氏上京面圣,已经成了无从转圜之事,又何必与之结怨?

    相交一场,总归也是缘分。

    若公孙氏上京果真得了天子青眼,有大造化,今日顾家以恩待她,她必然也会有所回报。

    多一个朋友,好过多一个敌人。

    顾建塘回过神来,也作此想。

    他目光在儿子和儿媳妇脸上一扫,便定了主意:“既没有做儿媳妇的福气,做女儿也是好的。”

    “大哥在天都做户部侍郎,我修书一封,届时你到了天都,可持书前去拜会……”

    公孙照赶忙称谢:“阿耶阿娘的大恩,我没齿难忘!”

    冷氏夫人与公孙濛夫妇感念顾家夫妇的好意,同样起身称谢。

    顾建塘与顾夫人分别将他们拉住:“天意使然,何必如此?”

    顾夫人体贴,叫心腹寻间屋舍,叫公孙照与母亲叙话:“天使言说,明天就要上路,焉知是早是晚?你们娘俩儿怕也有话要说……”

    公孙照再三谢过她,这才挽着母亲手臂,往外间去。

    刚走几步,忽觉衣袖一紧,心下倏然一跳,再回头,正对上顾纵的眼睛。

    他拉着她的衣袖,神色少见地有些凄惘。

    顾纵轻轻叫她:“阿照……”

    众人一时默然。

    还是顾夫人强笑着过来劝他:“三郎,别为难阿照……”

    顾纵不语,幽深的眸子,只是看着公孙照。

    “三郎,”公孙照反手握住他手掌,同样注视着他:“等我跟阿娘说完话,就来寻你。”

    公孙照说:“你信我。”

    顾纵深深地看着她,应了声:“好。”

    她微微一笑,宽抚似的捏了捏他的手,而后又一次将手抽离。

    她走了。

    ……

    虽然室内只有自家母女二人,但冷氏夫人说话的声音也压得极低,宛若耳语。

    “阿照,待会儿过去,你好好地跟三郎说话,温存着些。”

    冷氏夫人低声嘱咐她:“此去天都,福祸未定,谁知道天子是怎么想的?”

    又说:“若是事情不顺,或留不得,再想寻个这样的夫婿,可就难了。”

    顾氏江东名门,累世富贵。

    顾建塘官至正三品扬州都督,正经的封疆大吏——宰相也不过正三品!

    顾纵少年得志,去岁天都应试,天子亲自将其点为探花,亦是江东英秀。

    老实说,若非公孙家在本朝还算有些声名,顾纵又铁了心要娶,现下公孙家还真是攀不上这门亲!

    公孙照低声应了:“我知道。”

    冷氏夫人这才长舒了口气,复又疑虑起来:“天子怎么会忽然间想起你来?”

    公孙濛的疑惑,其实也是她的疑惑。

    真要说是对公孙家诸多子嗣存有照拂之心,也该是前边几个孩子,天子对他们的印象,怎么也该比排行第六的女儿深才对。

    想不通,冷氏夫人也就不去想了。

    她本也算是豁达之人,当下前途未定,也恐女儿忐忑,便只说些好的来宽慰她:“天子记得你,想给你个前程,总归也是好事儿,多少人想求都求不到呢!”

    又低声说:“咱们家还有些故旧在天都,你外祖家也在那儿,你大哥估计更熟悉。”

    “晚点叫他同你讲一讲,届时到了,你一一过去拜会,多少总也有些香火情。”

    略微顿了顿,再左右看看,她神情分外地谨慎起来:“你出嫁之前,除了分家的时候你阿耶留给你的那份,我还给了你五千两的银票……”

    公孙照听得心下微动,狐疑地看了过去。

    冷氏夫人贴近女儿耳畔,悄声告诉她:“其实是大曹郡王打发人往扬州来给我,贺你新婚之喜的……”

    大曹郡王——赵庶人的长子?!

    本朝向来有以母亲姓氏来称谓皇嗣皇孙的习惯。

    赵庶人的王妃姓曹,所以她膝下二子,封号之外,便被称为大曹郡王和小曹郡王。

    公孙照惊得变了脸色:“阿娘,你怎么敢——”

    冷氏夫人气得捏了她一把:“他一个穿鞋的郡王都不怕,我们光脚的孤儿寡母有什么好怕的?”

    又有点心虚地道:“我忖度着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应该也不打紧!”

    公孙照颇觉无奈,盯着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冷氏夫人叫她看得伤心起来:“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难道我容易吗?没有钱,你们姐妹俩喝风就能长这么大?!”

    她这么一说,真忍不住掉了几滴泪出来:“想当年,你娘在天都城,那也是屈指可数的美人儿,就是图个富贵,才嫁给你那死鬼爹当续弦的,他比我大了几十岁啊!”

    冷氏夫人越说越伤心:“结果就风光了那么几年,他一蹬腿儿死了,扔下我带着你们姐妹俩过活,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公孙家的!”

    公孙照听到此处,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冷家在天都,也算是小有名气。

    冷氏夫人的娘、公孙照的外祖母,曾经做过太医院的院正。

    因吃饭的本事够硬,即便是宰相、国公,见了也颇客气。

    冷氏夫人的姐姐冷太医,就传承了家族衣钵。

    冷氏夫人原本也该走这条路的,只是她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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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医多苦啊!

    就赚那么仨瓜俩枣!

    倒霉的还会碰上医闹!

    还不如上嫁呢!

    开局就是宰相夫人,少走多少年弯路。

    等老头子一蹬腿死了,朝廷还会有追谥,她保底是个国夫人!

    哪知道人算不如天算……

    “罢了罢了,”公孙照听母亲提起这事儿,也觉无奈:“这会儿天子既传召我去天都,想也是不打紧的,收了便收了。”

    复又有些感慨:“赵庶人虽是阿耶的学生,但毕竟也过去那么多年了,高阳郡王竟然还记挂着这边儿,也实在是仁厚。”

    冷氏夫人附和了一句:“向来锦上添花多,雪中送炭少,你到了天都,先去见他,拉拉关系,也谢一谢他这些年对我们的看顾。”

    公孙照口中含糊地应了一声,却是不置可否。

    冷氏夫人看她眉宇间似有思量,知道这个女儿心里向有成算,也不强求。

    只是格外地嘱咐她:“天都跟扬州不一样,行差踏错,是会要命的,当年你阿耶……”

    过去的事情,她从不跟两个女儿说,好像是全都忘了。

    既然无从改变,记忆就只会让人觉得痛苦。

    但是现在,女儿即将奔赴天都,还有什么好隐瞒的?

    “你阿耶临死前一日,专门叫了我和你大哥过去……”

    说到这里,冷氏夫人不由得流了眼泪出来:“他说,天子年岁渐长,威仪日肃,不容别人再去违逆她了,紧接着就拟了分家文书。”

    “他再三告诫我们,千万不要争抢,不要在他身后闹得不好看,家门倾覆,本来就是最危险的时候,要是内里再乱起来,就全完了……”

    “那时候我和你大哥都听得不明就里,还劝他不要多想,他只是摇头,结果第二天夜里,就有宫里的内侍登门了……”

    说到这里,冷氏夫人的眼泪流得停不住。

    公孙照还是第一次如此详尽地听闻当年公孙家的变故。

    她在战栗之余,也不禁心生凄然:“阿耶是被天子赐死的吗?”

    冷氏夫人哭着摇头,哽咽良久,才告诉她:“你该知道,公孙家的先祖文正公是太宗皇帝十六功臣之首,死后配享太庙?”

    公孙照轻声道:“我自然知道。”

    冷氏夫人又问她:“你可知道,太宗之子修建凌烟阁,将太宗十六功臣画像供藏其中?”

    公孙照又应了声:“我知道。”

    冷氏夫人哭道:“天子令人将文正公的画像取下,开云(中国)官方app下载置于匣中,送到了公孙家。”

    “你阿耶看后重又将匣子封好,请内侍将其带回,当天晚上,他就自裁了……”

    公孙照怔然良久。

    她明白阿耶为什么会作出这样的选择。

    天子的意思,已经足够明确。

    你是要保全先祖的荣耀,自行了断,顾全家族,体面了结此事,还是一定要朕明文降旨,问罪公孙氏,再将文正公从太宗皇帝庙中驱出?

    阿耶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只是此时此刻,她也禁不住潸然泪下。

    冷氏夫人拉着女儿的手,泣不成声:“阿照,我告诉你这些,不是叫你去给你阿耶复仇,也不是叫你去仇恨天子,我只是要叫你明白——到了天子面前,万事以恭顺为先!”

    她用手胡乱擦了把泪:“赵庶人的王妃曹氏,本是户部尚书曹义恭之女,天子疑心曹义恭是赵庶人的朋党,是日也使中官下赐曹家荆棘……”

    荆棘本是恶木,圣意昭然。

    冷氏夫人戚然道:“曹义恭不肯就死,次日上朝,三呼‘我无罪’,又为赵庶人分辩,惹得天子大怒,下令将曹家成年男女斩首,未满十四岁者流放,何其惨烈!”

    起初见丈夫就死,冷氏夫人心里边原是存着些微怨囿的。

    待到见了曹家的下场之后,那些微的怨囿,霎时间就烟消云散了。

    天威所在,岂敢不低头!

    ……

    前衙客房。

    桂舍人此时也未歇下。

    同行的女史碧涧啧啧称奇:“真是时来天地皆同力,公孙氏好运道,公孙家也算是时来运转了。”

    桂舍人笑着应了声:“是啊。”

    心里边却不免忖度:天子到底是瞧上了公孙六娘哪一点?

    再回想当日宫中之事……

    不免又有些惊疑不定。

    莫非,真是赵庶人要翻身了?

    ……

    事情发生在月前。

    彼时天子协同诸皇嗣、皇孙赏梅,远远望见铜雀台,因而触动了情肠。

    桂舍人侍奉在侧,听见天子不无伤怀地在感慨:“当年,太宗皇帝孩抱之时,坐于高皇帝膝上,听高皇帝临风赋诗,东风若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曹。”

    “太宗皇帝年幼,因不解其意,遂问于皇母,周郎是谁,二曹又是谁?”

    “高皇帝便告诉太宗皇帝,说周郎是一个将军,二曹则是两个美人,如若东风称意,周郎便能将二曹兄弟收入囊中,说完,大笑不止。”

    “后来太宗皇帝为储君监国,偶然发现了高皇帝留下的手书,讲起这事儿洋洋得意,说小孩儿真是好糊弄,随口一说,她就信了。”

    “太宗皇帝看后,哑然失笑,当时只道是寻常。”

    “等到太宗皇帝晚年,忽有一夜梦及前尘,如孩童之时,坐于高皇帝膝上,听皇母念诵东风若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曹……”

    “太宗皇帝就说,娘,你又在糊弄我了,话刚说完,忽然间意识到母亲已经薨逝数十年了……”

    “太宗皇帝自梦中惊醒,嚎啕痛哭,悲恸得不可自制,遂令起铜雀台,追怀皇母,铜雀台建成不过数月,太宗皇帝便驾崩了。”

    天子说到此处,潸然泪下,竟不能止:“前几日,朕也梦见了皇考,兴许是大限将至,天命将近之兆……”

    众人听得先前那一席话,原还在随从涕泪,再听天子此言大有不祥之意,慌忙又来劝慰。

    清河公主是天子诸子嗣当中最年幼的,向来也最受宠。

    当下一边流泪,一边宽抚母亲:“您身体好着呢,怎么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她哽咽着道:“叫满朝臣工如何,又多叫孩儿们伤心啊!”

    众人也都在劝慰,如是过了好一会儿,天子的情绪才有所转圜。

    这么一转圜,不禁又想起旧事来:“让人去把凌烟阁重新修葺一遍,叫臣民们知道,朕心里边还记挂着功臣们。”

    左右毕恭毕敬地应了。

    而天子在短暂地缄默之后,顺势想起了旧人:“公孙预故去多久了?”

    众人没想到天子会忽然间提起从前几乎被她亲自打为赵庶人党羽的公孙预,实在吃了一惊!

    饶是惯来长袖善舞之人,一时也为之语滞。

    一片寂静之中,更显得高阳郡王的声音分外明晰了。

    “十三年了。”

    高阳郡王道:“皇祖母,公孙相公故去十三年了。”

    众人裹挟着不同意味的目光,霎时间循着这声音汇聚而去。

    论及齿序,高阳郡王乃是诸皇孙之首,正如同他父亲赵庶人是天子的长子。

    天子喜欢看儿孙们规整端秀的样子,令他们一起穿白袍,乌色幞头,上缠红巾,一眼望过去,皆是长身玉立,风流人物。

    而高阳郡王立于其中,风仪雅正,翩然如鹤,又似乎格外地惹人注目一些。

    天子转头看他,神情晦涩。

    高阳郡王神色坦然,不惧不怯。

    似乎有风穿过,又似乎没有。

    几瞬之后,天子伸手去揉了揉太阳穴,思忖着问:“公孙家现在可还有什么人?”

    皇次子江王斟酌着道:“公孙相公的长子公孙濛,仿佛是在地方上做别驾……”

    天子不辨喜怒地“唔”了一声,又问:“还有什么人?”

    清河公主试探着说了一个:“好像有个女儿,就嫁在天都?”

    天子又问:“还有吗?”

    众人茫然之余,又不免有些不知所措。

    最后,仍旧是高阳郡王开口,不疾不徐地道:“公孙相公丧事结束之后,公孙夫人带着一双幼女,往公孙氏的祖籍扬州去了,两位公孙娘子,如今都在扬州。”

    “她们啊。”

    天子这才流露出一点思索的样子来:“朕记得有个女孩儿,出生的时候,公孙预就在尚书省,就近给她取了个名字,叫,叫……”

    “叫小鱼儿,”高阳郡王说:“那是公孙相公的第六女,因公孙相公养的鱼儿牡丹开了,所以唤作小鱼儿。”

    天子就有点高兴地笑了:“是了,朕记得是有这么回事。”

    清河公主在旁,觑了一眼这个向来沉默寡言的侄子,禁不住意味深长地道:“熙载真是细心人,这么细枝末节的事情,都记得清清楚楚。”

    高阳郡王彬彬有礼地朝姑姑点一下头,却不言语。

    清河公主因而笑道:“到底是往来亲厚,这么些年,逢年过节,都还跟公孙家互通消息呢!”

    江王与南平公主听闻此言,都禁不住悄悄地去瞧天子脸上神情。

    天子却好像没注意到清河公主的话,不无惘然地道:“掐指算算年岁,也该是个大姑娘了……”

    略微沉吟之后,环顾左右,终于点了桂舍人的名字:“月团,你走一趟,去扬州,接她上京来。”

    一语落地,四座皆惊!

    “娘!”

    清河公主神色有点焦灼,禁不住坐到天子身边去:“您这话说的——这么些年过去,公孙娘子也大了,万一她已经结了亲,做了他人妇呢?”

    她急道:“这时候再接她上京,是不是不太妥当?”

    天子扭头瞧了她一眼,一抬手,不轻不重地往她面上扇了一耳光。

    一声轻响,皇嗣皇孙们的心脏都跟着哆嗦了一下。

    江王与南平公主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近侍们低垂着眼睛,噤若寒蝉。

    天子脸上倒是带一点笑,看不出是怒是喜:“做起我的主了。”

    清河公主捂着脸,又羞又怕,涨红了面孔。

    几瞬之后,不得不强笑着道:“娘,女儿不敢。”

    天子不再言说此事,转而吩咐桂舍人:“去吧,带她到我面前来。”

    她顺势往椅背上一靠,目光在殿中众人脸上扫过,言笑晏晏:“就说,我要给她一个大好前程,再给她选个良婿。”

    天子膝下有四个孩子,赵庶人、江王、南平公主、清河公主。

    清河公主作为幼女,向来最受母亲宠爱。

    如今竟然当众吃了一耳光,实在叫人骇然。

    江王回了王府,还惊讶不已地跟王妃裴氏说起这事儿来:“头一次看陛下当众这么折四妹颜面……”

    江王妃低声道:“她也是糊涂,陛下向来都是不容别人违逆的。”

    江王为之默默。

    几瞬之后,又不由得纳罕:“四妹也是,公孙六娘进不进京,碍着她什么事儿了?何必那么大的反应呢。”

    江王妃看他不明内情,便悄悄地提点了一句:“你仔细想想,四妹的公主府,旁边是什么地方?”

    江王叫妻子说得一怔,仔细思忖了一下,不禁有些错愕:“公孙家?”

    江王妃点了点头:“四妹年前就在御前走动,想着央求陛下开恩,把公孙府赐给她,到时候把那府宅一分为二,砌墙隔开,叫底下两个小的来住。”

    “她带着长子,住公主府,底下两个小的长大了,就住在隔壁,如此儿女几个既都在眼皮子底下,又不至于挤在一起,自家骨肉生出不快来……”

    江王不由得叹了口气:“可怜天下母父心。”

    江王妃应了声:“是啊。”

    只是也有些奇怪:“年前我觑着陛下的神色,似乎是有些意动的,原以为只差一把火了,不想竟又改了主意。”

    若是不叫公孙六娘上京,依照公孙预当年半个戴罪之身的身份,就把公孙府赐给清河公主,又能如何?

    可天子既表明了思念旧臣的态度,一边传召旧臣之女上京,一边把人家的祖宅赐给自己的女儿……

    哪有这么办事的!

    江王也不禁说:“这事儿倒真是有些奇怪。”

    饶是内室里只有夫妻二人,江王妃还是下意识地瞧了瞧左右。

    看没别人在,才低声道:“我听说,就在年关前后,姬家的人进京来拜见天子,似乎是说天象有异,紫微星动,不知是否与此事有关。”

    “你上哪儿听的这种话?不要命了!”

    江王听得变了脸色,骇然道:“你想死,我还没活够呢!”

    江王妃脸色也有些发白:“表姐在陛下身边做近侍学士,且也不是外人……”

    再觑着丈夫的神色,小心地道:“这种关系,别人想要可都没有呢。”

    江王听得一时意动,一时惊惧,踯躅良久,终于道:“这话你听过就忘了,也别专门打听,生出事来,大哥……赵庶人就是前车之鉴。”

    当年的风波,江王妃也是亲眼见证过的,闻言亦是悚然,当下慌忙应了:“我知道了,你放心。”

    ……

    扬州。

    冷氏夫人有话要叮嘱女儿,公孙照又何尝没有话要叮嘱母亲?

    “我这一去,吉凶未定,消息传回扬州之前,娘最好还是少出门,少见人……”

    公孙照加重声音:“尤其是从前的旧人,赶在这时候过来的,未必就是好意。”

    略微顿了顿,又说:“若是遇上什么变故,就到顾家来寻义父义母,到底有些香火情在,只是若无必要,最好还是不要再过来了。”

    冷氏夫人点头应了:“我晓得的。”

    公孙照又说:“叫提提专心念书,就照着我当初读书的顺序来,天子既然点了我进京,想必此后吏部也不会再桎梏公孙氏族人出仕了。”

    提到妹妹,她脸上露出笑来:“提提今年才十三岁,大好年华,人又能坐得住,完全来得及。”

    冷氏夫人也应了。

    母女俩各自说了会儿话,知道今晚还有别的事情要忙,便赶紧出去了。

    公孙濛之妻康氏正在外边,见了冷氏夫人,赶忙福身行礼:“母亲。”

    公孙照同样行礼,口称嫂嫂。

    康氏带了丈夫的话过来:“夫君说这会儿有千言万语想同六妹讲,天都之事,乃至于那边的故旧亲朋,只是一时半会儿的,也想不起要从哪儿开始。”

    “他且陪着顾都督夫妻和姨母坐会儿,晚点回房,写在纸上,明日交给妹妹,路上带着细看,到了天都之后,再一一过去拜访,也就是了。”

    冷氏夫人点头应了:“好。”

    公孙照也说:“大哥心细如尘,做事妥帖。”

    康氏脸上流露出一点忧色,压低声音,悄悄地指了指门外:“妹妹,顾三郎在外边等着呢。”

    公孙照心下微沉,倒是笑了一笑:“我知道了,多谢嫂嫂。”

    ……

    第二日清早,桂舍人才刚起身,女史碧涧便递了礼单过来:“顾都督准备了进献给天子的土仪,还有……”

    她笑嘻嘻道:“顾夫人将公孙娘子认为义女了。”

    桂舍人接过礼单,翻看几眼,不由得道:“顾都督老辣,顾夫人精明,真是天作之合。”

    碧涧语气轻巧,居高临下道:“谁说不是?原是桩丑事的,就这么轻轻巧巧地揭过去了。”

    又带着点看热闹的神色,兴奋不已地道:“早先在天都,就听说姜郡主中意顾三郎,只是顾三郎已有婚约,方才没能如愿,却没想到,原来顾三郎的未婚妻,就是公孙六娘!”

    “等公孙六娘到了天都,怕就有热闹可以看了!”

    碧涧迫不及待道:“舍人,咱们什么时候启程?”

    本朝惯例,会以母亲的姓氏来区分皇嗣、皇孙。

    如江王郡主乃是江王府侧妃姜氏所出,所以外人就以“姜郡主”称之。

    桂舍人听碧涧这席话说得轻薄,却只作未闻,吩咐她说:“用过早饭之后,你亲自去问问公孙娘子,看她方便,总归今日是得动身的。”

    碧涧应了声,早饭之后往顾家去走了一趟,很快回来:“公孙娘子说,随时都可以启程。”

    桂舍人听得微怔,旋即失笑:“如此,那我们这就动身。”

    ……

    辞别的话都已经讲过,拖拖拉拉,实在没什么意思。

    马车驶出扬州城门,公孙照独自坐在车内,拆开长兄公孙濛送来的那封厚厚书信,看了几页,思绪却禁不住飘到了别处。

    左肩传来隐隐的痛楚,她忍不住伸手去扶了一下。

    合上眼,脑海中仍旧能够回忆起顾纵看她的眼神。

    多情的,冷彻的,了然,又微微地含着一点嘲弄。

    “小鱼儿,”他伏在她身上,在她耳畔如情人呢喃一般:“当你听闻天子传召你往天都去,要给你一个大好前程的时候,你心里究竟是在惶恐,还是在欣喜若狂?”

    公孙照眼眸闭合,喘息着,拥着他的脖颈,叫他:“三郎……”

    顾纵埋脸在她肩头,同样喘息着,低低地笑。

    “阿照,我愿你此去顺心如意……”

    他一口咬在她肩头,好像恨不能食肉寝皮:“你千千万万不要再回来对我投怀送抱!”

    公孙照睁开眼睛看他。

    那么漂亮多情的一双眼睛,好像含着一层雾气。

    她将自己的唇贴上他的,依依地叫他:“……三郎。”

    “……没有打扰娘子吧?”

    桂舍人的声音忽然间自车帘外传来。

    公孙照回过神来,坐直身体:“怎么会?舍人折煞我了。”

    桂舍人专程来解释及早出发这事儿:“不是我不怜惜娘子辞家别亲之苦,只是天子下令修葺凌烟阁,到太宗皇帝圣寿日,要率领百官前去观瞻。”

    “娘子作为文正公的后人,那日也得在,这日子有些紧,实在不能耽搁……”

    太宗皇帝圣寿日。

    公孙照略微推算,便明白过来:“只差不到二十天了。”

    继而又道:“既然如此,若是舍人方便,咱们便舍弃马车,骑马赶路,如何?”

    桂舍人见她反应机敏,又肯吃苦,心下不由得存了几分赞许,当下颔首:“便依娘子所言。”

    公孙照便使人取了百两银子,请一众天都来使喝茶:“劳烦诸位走这一遭,天寒地冻的,好歹喝点热茶,暖暖身子。”

    众人谢过她,也都受了。

    公孙照又叫了冷氏夫人专门点了陪同她上京的潘家两个,一对四十出头、精明强干的夫妻来说话。

    “潘姐,你是能骑马的,便随从我一起同行,叫潘姐夫在后边,跟随车队慢行。”

    又取了三千两银票递给潘姐夫,交待他:“他们一行人还有车马辎重,乃至于地方官员进献天都的土仪,行程不会很快,因是天使,沿途也不会有人收缴税款。”

    “潘姐夫也是走南闯北过的人物,识见不俗,拿着这些钱,沿途置办些精巧东西,带到天都去,多少也是笔进项。”

    再一思忖,又取了一千两给他,低声嘱咐:“要是同行的人也有想参一笔,出门在外,手上又不宽敞的,就借几分给他。”

    潘姐夫知道自家娘子手里有钱,此番上京,冷氏夫人也好,大爷也好,怕都有所贴补,可即便如此,一次掏出来四千两,也实在不是个小数目。

    更别说其中一千两还是预备着给人借的……

    他有些犹豫:“娘子,我只怕……”

    公孙照断然道:“有什么好怕的?前怕狼、后怕虎,岂能成事!”

    又放缓了语气:“有舍才有得。”

    潘家夫妻对视一眼,毕恭毕敬地应了:“是,谨遵娘子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