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云官方app下载 公公哭诉我拿了他350万存款,丈夫铁面无私报警抓妻。手铐正要铐上我时,警察反从公公裤兜找到钱,他的世界瞬间崩塌

“钱就在他裤子口袋里!内侧左边那个兜!你们自己摸!”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派出所调解室里尖利地回荡,像碎玻璃刮过水泥地。穿着制服的警察愣了愣,看向坐在对面捂着脸哭的公公陆建国,又看了眼我身旁脸色铁青的丈夫陆沉。陆沉的眼神像冰锥,扎得我浑身发冷。
“安宁,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他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老民警站起身,走到陆建国面前。公公的哭声突然停了,他往后缩,双手死死捂住裤兜。那个动作太明显了,明显到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固了。民警的手伸过去时,陆建国开始发抖,陆沉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而我知道,就算今天这钱找到了,有些东西也永远找不回来了。
我叫安宁,今年二十九岁,结婚四年。在这四年里,我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这个家有一本无形的账本,而我永远在负债的那一栏。
我和陆沉是相亲认识的。介绍人说,他是本地人,在城商行工作,稳定体面,父母都是退休职工,家庭简单。我来自邻省一个小县城,大学考到这里,毕业后在一家小公司做文案,父母是普通教师。用介绍人的话说,“你们挺般配”。
恋爱时陆沉话不多,但做事周到。第一次见我父母,带的礼物恰到好处;约会从不迟到;过马路总会走到靠车的那一侧。我妈说:“这小伙子实在,靠得住。”我爸提醒:“就是性子有点冷,你得多主动些。”
我没在意。那时我觉得,冷静比浮夸好,实在比浪漫可靠。
婚后第一年,我们住在陆沉婚前买的两居室里。房子不大,但够用。我在公司附近上班,通勤半小时;陆沉在银行,比我远些。我们分工做饭、打扫,周末去看他父母,节假日回我家。生活像一杯温开水,没什么味道,但也不难喝。
变化是从公公陆建国退休开始的。
婆婆五年前因病去世,公公一个人住在老城区六十平的老房子里。退休后,他打电话的频率明显高了,从一周一次变成三天一次,后来几乎每天都要和陆沉通话。内容无非是邻居吵、菜价涨、一个人吃饭没意思。
有一天晚饭时,陆沉放下筷子说:“爸想来住段时间。”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住多久?”
“没说,可能一两个月吧。”陆沉低头吃饭,“老房子楼层高,没电梯,他膝盖不好。”
我没理由反对。孝顺是应该的。
公公来的那天,我提前收拾了次卧,换了新床单,买了适合老人吃的软点心。陆建国个子不高,有点胖,手里拎着两个大编织袋,一进门就用审视的目光扫视客厅。
“这沙发颜色太浅了,不耐脏。”
“阳台怎么没封?灰尘多大。”
“电视小了点儿。”
陆沉接过袋子:“爸,先歇会儿。”
我泡了茶端过去。公公喝了一口,皱眉:“这茶叶不行,下次我把我那罐带来。”
那是他住进我家的第一个小时。
公公说的“住段时间”变成了长期定居。他的两个编织袋慢慢膨胀成占据半个次卧的家当:老式收音机、一堆瓶瓶罐罐、不知名的草药、还有一沓沓用橡皮筋捆起来的旧报纸。他说这些都是宝贝,不能扔。
生活习惯的冲突从第一天就开始了。
公公早晨五点起床,开着收音机听戏曲,音量调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我委婉提醒,他说:“老年人睡不着,你们都年轻,该早起锻炼。”
他坚持用冷水洗脸,说热水伤元气。于是冬天早晨卫生间总是一地水,我滑倒过两次。
他对饮食有无数讲究:菠菜不能和豆腐同吃,鸡蛋必须煮九分钟,隔夜菜坚决不能倒(但他自己不吃,都是我和陆沉吃)。我按自己习惯做的菜,他总能挑出毛病:太咸、太油、火候不对、搭配相克。
最让我难受的是,他在陆沉面前和在我面前,是两张面孔。
陆沉在家时,公公笑眯眯的,说话和气,偶尔还夸我一句“小宁今天这汤不错”。等陆沉一出门,他的脸就垮下来,指挥我干这干那,说话夹枪带棒。
“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懒。”
“我儿子上班多辛苦,你那个工作,能挣几个钱?”
“女人家,最重要的就是把家照顾好。”
我试着和陆沉沟通。他听完后说:“爸年纪大了,又一个人久了,性格是有点怪。你多体谅。”
“可他对我……”
“他对你怎么了?”陆沉看着我,“他不是经常夸你做饭好吗?”
我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是啊,他在你面前夸我。
第一次爆发是因为八万块钱。
那天我下班回家,发现书房被翻过了。我的抽屉开着,里面一些重要证件和存折散在桌上。那个存折是我工作六年攒下的,里面有八万块钱,原本计划年底拿出来给家里换辆好点的车——陆沉那辆二手国产车总出毛病。
“爸,你动我抽屉了?”我尽量让声音平静。
公公坐在客厅看电视,头也不回:“哦,我看那抽屉没锁,就看看。你们年轻人丢三落四,我帮你们整理整理。”
“那是我的私人东西。”
“什么私人不私人。”他终于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你那存折里就八万块,我当有多少呢。”
我的血往头上涌:“您看了我的存折?”
“看了怎么了?”他声音大起来,“我是你长辈,还不能看了?陆沉的钱我都清楚,你的我怎么不能知道?万一你拿着钱贴补娘家呢?”
“我没有!”
“没有你急什么?”
那天晚上,我和陆沉大吵一架。我说这是侵犯隐私,他说爸只是关心我们。我说公公的话太过分,他说老人说话直,没有恶意。我说我需要被尊重,他说:“安宁,爸一个人把我带大不容易,你就不能忍忍吗?”
“忍到什么时候?”
“他是老人,还能活多少年?”陆沉疲惫地揉着太阳穴,“你就当是为了我。”
我看着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三年的男人,突然觉得陌生。为了他。这三个字像一道咒语,把我所有想说的话都封住了。
那次吵架后,我和陆沉冷战了一周。最后是我先低头的——他胃疼的老毛病犯了,我给他熬了粥,端到床边。他拉住我的手说:“对不起,我那天态度不好。但爸真的不容易,妈走以后,他抑郁了好几年,现在好不容易愿意和我们住,我们就多迁就他,好吗?”
我看着他苍白的脸,心软了。
那八万块钱的事,就这么过去了。公公没再提,但家里气氛微妙地变了。他更理直气壮地干涉我的生活:我的快递他要先拆开看是什么;我的手机响了,他会问“谁打的”;我和朋友约周末逛街,他会说“又出去乱花钱”。
而我发现,陆沉开始下意识地站在他爸那边。
我说想报个烘焙班,公公说“浪费钱”,陆沉就说“家里烤箱你都没用几次”。我说公司有晋升机会但要加班,公公说“女人不能太要强”,陆沉就说“你现在的工作不是挺清闲吗”。我说想换个新手机,公公说“还能用就别换”,陆沉就说“等明年吧”。
那个无形的账本上,我的负债越来越重。
冲突真正升级,是公公开始动家里的大钱。
陆沉在银行工作,平时会买些理财产品。家里的财务状况我一直不太过问——不是不想,而是每次问,陆沉都说“你不用操心,我有数”。直到有一天,我在书房垃圾桶看到一张被撕碎的购买凭证,拼起来发现是一款三十万的私募产品,风险等级R4。
那天晚饭后,我趁公公去散步,问陆沉这笔投资的事。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垃圾桶里的凭证。陆沉,R4风险很高,你问过我的意见吗?”
“这是我的钱。”他的声音冷下来,“我自己的工资,自己做主。”
“我们是夫妻!”
“所以呢?我就没有支配自己收入的权利了?”他放下筷子,“安宁,你是不是听了爸说的什么?他说你最近总打听钱的事。”
我浑身发冷:“你觉得我是贪你的钱?”
“我没这么说。”他移开视线,“但爸提醒得对,家里财务情况,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我是外人吗?”
“你能不能别上纲上线?”
那场争吵没有结果。陆沉摔门去了书房睡。我一个人坐在卧室里,看着结婚照上两个笑得傻乎乎的人,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就是从那天起,我明白了自己的位置:在这个家里,我是保姆,是外人,是随时可能觊觎他们家产的嫌疑犯。
公公看我的眼神里,多了明目张胆的警惕。他会当我的面,和陆沉用方言讨论钱的事——我是外地人,听不懂他们本地方言。他们会突然停止谈话,当我走进房间。家里的重要证件,从书房抽屉转移到了公公房间的带锁箱子里。
而我,连过问的资格都没有。
十月的一个周末,陆沉加班,公公去老年活动中心打牌。我在家大扫除,清理到公公房间时,发现那个带锁的箱子居然没锁——可能他走得急,忘了。
鬼使神差地,我打开了箱子。
里面除了房产证、户口本,还有一摞银行存单和理财合同。我一张张翻看,手开始发抖:陆沉名下的定期存款有一百二十万,理财产品八十多万,基金账户六十多万。加上我们住的这套市值三百万左右的房子,他的个人资产超过五百万。
而我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文件上。
我们的婚后存款呢?我的工资每个月交一半给陆沉做家用,剩下的自己零花,但我从没细算过四年下来应该有多少共同积蓄。我一直以为,陆沉理财是为我们两个人的未来。
箱子里还有一个旧笔记本,翻开是密密麻麻的手写账目。我认出是公公的笔迹:某年某月某日,陆沉工资进账多少;某日,理财收益多少;某日,支出多少——其中“安宁零花”“安宁家用品”被单独列出,画了圈。
最后一页的最新记录,是一个月前:“沉儿告知,目前可动用现金约350万,拟购西郊新房作投资。暂勿告知安宁。”
我把本子放回去,锁好箱子,坐在公公房间的地板上,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天一点点黑下来,我没有开灯。黑暗中,我清晰地听见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那是我对这桩婚姻最后一点天真的幻想。
陆沉晚上九点才回家,带着一身酒气。我坐在客厅等他。
“我们谈谈。”
“累了,明天吧。”他往卧室走。
“就现在。”我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你们打算买西郊的房子,为什么瞒着我?”
陆沉的背影僵住了。他慢慢转过身,酒似乎醒了一半:“你翻爸的东西?”
“箱子没锁。”
“那是他的隐私!”
“那我的权利呢?”我站起来,“陆沉,我们是夫妻,买房子这种事,难道我不该知道吗?”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那是投资用的,写我爸的名字。他年纪大了,想有个固定资产傍身。”
“用我们的夫妻共同财产?”
“那是我的钱!”
“婚后收入是共同财产!”我终于控制不住声音,“法律上有一半是我的!”
陆沉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疲惫,也很冷漠:“安宁,你现在是在跟我算账吗?这四年,你吃我的住我的,爸帮我们打理家务,你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现在要分我的钱?”
我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沙发背。
吃他的住他的。原来,在这本账上,我连呼吸都是欠他的。
公公这时开门回来了,看见我们的架势,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把手里的老年活动中心送的环保袋一扔,指着我的鼻子:“好啊!你果然偷看我东西!陆沉,我早说过,这女人心思不正!她就是想图我们的钱!”
“我没有……”我的声音在发抖。
“没有你翻我箱子干什么?我告诉你,那350万是我们陆家的老底,你想都别想!”
“什么350万?”我愣住了。
公公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更大声:“你还装!我那张350万的存单不见了!是不是你拿的?我就说今天箱子怎么没锁,原来是你偷了钥匙!”
“我没拿!我根本没看见什么存单!”
{jz:field.toptypename/}“除了你还有谁?”公公捶胸顿足,“陆沉啊,你这个媳妇要不得了!她这是要掏空我们家啊!”
陆沉看着我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安宁,你真的拿了?”
“我没有!”我尖叫起来,“我根本不知道有什么350万的存单!我今天只是看到了你们要买房的计划,我……”
“报警。”公公斩钉截铁,“陆沉,报警!这种媳妇不能要了,让她把吃进去的吐出来,然后滚出我们家!”
陆沉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公公的哭骂声在房间里回荡。我看着陆沉,看着这个我曾经以为会共度一生的男人,等着他说一句“我相信你”,或者至少,“我们先弄清楚”。
但他掏出了手机。
“喂,110吗?我家发生盗窃……”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轻,像垂死的人。
警察来得很快,两个民警,一老一少。公公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说我这个媳妇如何不孝,如何贪财,今天终于露出真面目,偷了他养老的350万。陆沉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只说:“我报的警。家里丢了重要财物,请你们处理。”
年轻警察问我:“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看着他们,看着公公的表演,看着陆沉的沉默,突然觉得很荒谬,很可笑。四年的婚姻,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最后换来的是“盗窃嫌疑人”这个身份。
“我没拿。”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要求搜我的房间,搜我的包,搜我的一切。搜完了,如果没找到,请你们也搜搜别人。”
公公的哭声停了一瞬。
老民警经验丰富,看了看我们三个:“这样,都先去派出所做笔录。失窃金额巨大,我们需要正式立案。”
就在他们准备带我走的时候,我看见了——公公在抹眼泪时,手往裤兜位置按了按,那个动作很轻微,但裤兜明显鼓出一块方形的轮廓。
存单。
银行大额存单是纸质凭证,有一定厚度。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如果他真的丢了350万存单,第一反应应该是挂失,而不是在这里哭闹报警。银行为大额存单挂失有严格流程,需要本人带身份证去柜台,怎么可能有时间在这里演戏?
除非……存单根本没丢。
除非,这是一个局。
但为什么?就因为我发现了他们瞒着我买房的计划?就为了把我赶出家门,还能让我背黑锅?
“等一下。”我说,声音大得自己都惊讶。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盯着公公的裤子口袋,那个微微鼓起的形状。四年来的委屈、隐忍、愤怒,在这一刻凝成一股冰冷的勇气。
“警察同志,在去派出所之前,你们能不能先现场搜一下?”我一字一顿,“毕竟,如果是家里内贼,赃物可能还没转移。”
公公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难道我诬陷你?”
“我没说您诬陷。”我看着他的眼睛,“但既然要搜,就搜得公平一点——从我房间开始,然后搜公共区域,最后,搜每个人的身上。”
“荒唐!”公公暴跳如雷,“我难道会把自己钱藏身上诬陷你?”
“那您怕什么?”我反问,“如果钱真的丢了,最着急的应该是您,多一个搜查环节,多一分找回的希望,不是吗?”
陆沉终于开口:“安宁,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我笑了,眼泪却流下来,“陆沉,你报警抓我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过分?”
老民警看了看我们,对年轻民警点点头:“小刘,你带这位女同志去她房间检查。我在这里陪着这两位。”
公公开始出汗了,肉眼可见的汗珠从额头冒出来。他的手又下意识地往裤兜位置摸。
“陆老先生。”老民警突然开口,“您身体不舒服吗?”
“没、没有。”
“那您口袋里鼓鼓囊囊的,是什么东西?”
空气凝固了。
公公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的手死死捂着裤兜,指关节发白。陆沉也注意到了,他的眼神从怀疑变成震惊,然后是难以置信的恐慌。
“爸?”他的声音在抖。
“我……我……”公公语无伦次,“这是我自己的东西……”
“既然是自己的东西,拿出来看看应该没关系吧?”老民警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如果是存单,我们核对一下号码和金额,如果不是,也能还您清白。”
“不行!这是我的隐私!”
“陆老先生,您报警说丢了350万,现在又说口袋里装的是隐私。”老民警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这让我们很难办啊。”
年轻警察这时从我的房间出来了,摇摇头:“没找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公公捂着裤兜的手上。
时间一秒一秒地走,像钝刀子割肉。
终于,陆沉说话了,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爸,你口袋里……到底是什么?”
公公看着他儿子,眼里有乞求,有恐惧,还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他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老民警叹了口气,伸出手:“老先生,请配合。”
公公猛地后退,背撞到墙上。他的手还死死捂着裤兜,像捂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但他捂不住了。
老民警的手按在他的手背上,稍稍用力。公公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整个人瘫软下去。那只捂了一晚上的手,终于松开了。
裤兜里,一个深蓝色的塑料文件夹露出一角。
老民警把它抽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张崭新的大额存单,金额栏赫然写着:3,500,000.00元。签发日期是上周,存款人姓名:陆建国。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陆沉的脸瞬间没了血色。他盯着那张存单,又盯着瘫在地上的父亲,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两个人。
公公捂着脸,开始哭。但这次不是刚才那种控诉的哭,而是被揭穿后的、绝望的呜咽。
老民警看了看存单,又看了看我,眼神复杂:“女士,这张存单……”
“就在他裤子口袋里!内侧左边那个兜!你们自己摸!”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派出所调解室里尖利地回荡,像碎玻璃刮过水泥地。穿着制服的警察愣了愣,看向坐在对面捂着脸哭的公公陆建国,又看了眼我身旁脸色铁青的丈夫陆沉。陆沉的眼神像冰锥,扎得我浑身发冷。
“安宁,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他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老民警站起身,走到陆建国面前。公公的哭声突然停了,他往后缩,双手死死捂住裤兜。那个动作太明显了,明显到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固了。民警的手伸过去时,陆建国开始发抖,陆沉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文件夹被抽出来,打开。
350万的存单,在日光灯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陆沉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老民警把存单放在桌上:“陆先生,这是您报失的财物吗?”
陆沉没说话。他看着那张存单,像看着一个怪物。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看向瘫在椅子上、不敢与他对视的父亲。
“爸。”他的声音很轻,“为什么?”
公公只是哭,摇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老民警收起存单:“这件事,我们需要重新做笔录。陆老先生,您涉嫌报假警,诬告他人,这已经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法,严重的可能构成犯罪。”
“不!我不是故意的!”公公猛地抬头,“我就是……我就是想吓吓她!我没想真的把她怎么样!警察同志,我就是老糊涂了,我错了!”
“那这350万,到底丢没丢?”
“没丢,没丢,一直都在我这里……”
“所以您明知存单没丢,却报警说被盗窃,指名道姓说是您儿媳妇偷的?”
公公哑口无言。
陆沉终于动了。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似乎想碰我的肩膀。我退后一步,避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安宁……”他的声音破碎不堪,“我……我不知道……”
“你知道。”我看着他,眼泪终于流下来,但声音很平静,“陆沉,你一直都知道。你知道你爸怎么对我的,你知道他把钱看得比我重要,你知道这个家根本没有我的位置。你只是选择了装看不见。”
“不是的,我……”
“四年前我们结婚的时候,你说会保护我。”我打断他,“今天,你亲手报警抓我。”
他像是被打了一耳光,踉跄着后退。
老民警叹了口气:“这样吧,既然财物没丢,报警人又承认是虚假报警,我们可以按治安案件处理。但这位女士,”他看向我,“你如果要追究诬告责任,是可以的。还有,你们家庭内部的矛盾,建议好好沟通,或者找调解机构。”
我擦了擦眼泪:“我不追究。”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但我要离婚。”我看着陆沉,“明天,我会找律师。这四年,我的工资有流水记录,我为这个家付出的,也有证据。该我的,我一分不会少要。不该我的,我一分也不会多拿。”
“安宁,你冷静点,我们可以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我拿起自己的包,“警察同志,我可以走了吗?”
老民警点点头。
我转身,走出调解室。走廊很长,灯光惨白。我能听见身后陆建国压抑的哭声,能感觉到陆沉的目光钉在我的背上。
但我不回头了。
走到派出所门口,夜风很冷。我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光污染映出的暗红色。
手机响了,是我妈。
“宁宁,怎么这么晚还没睡?我给你发了微信你没回。”
“妈。”我的声音很稳,“我明天回家住一段时间。”
“怎么了?和陆沉吵架了?”
“不是吵架。”我深吸一口气,“我要离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妈说:“好。什么时候到?我给你收拾房间。”
挂掉电话,我站在路边等出租车。眼泪又流下来,但这次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因为一种迟来的、痛彻的清醒。
四年。我用了四年时间,终于看清了一本账。
而我的账单,现在才开始重新计算。
出租车来了,我拉开车门,最后看了一眼派出所的灯光。
再见,陆沉。
再见,那个总是负债的安宁。
离婚协议是三天后寄到陆沉单位的。
我找了律师,一个四十多岁、说话干脆的女律师,姓陈。她听完我的叙述,推了推眼镜:“家庭冷暴力、经济控制、诬告陷害……证据方面,派出所的出警记录是关键。但最有利的其实是那350万存单的事——对方虚假报警,派出所留了底,这是铁证。”
“我不想闹得太难看。”我说,“只要拿回我应得的。”
陈律师看了我一眼:“安宁,我得提醒你,婚姻里‘应得的’往往比法律规定的要少。你的工资流水,他承不承认是共同财产?你为家庭的付出,怎么折算?四年时间,怎么补偿?”
“能拿多少是多少。”我疲惫地说,“我只想尽快结束。”
“你这种心态,最容易吃亏。”陈律师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不过你放心,我会为你争取最大权益。第一轮协议,我们先要:婚后共同存款的一半,房屋增值部分补偿,以及精神损害赔偿——基于诬告这件事。”
协议寄出的当天下午,陆沉的电话就打来了。
我在我妈家,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号码,等它响了七八声才接。
“安宁,我们谈谈。”他的声音很疲惫,“没必要闹到律师那一步。”
“律师费我付得起。”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顿了顿,“爸……我爸那天之后一直病着,高血压犯了,在医院躺了两天。他知道错了,真的。”
我没说话。
“那张存单,是他一辈子的积蓄。他怕……怕我们离婚,怕你分走钱,所以才……”
“所以才诬陷我偷钱,让你报警抓我?”我打断他,“陆沉,你是银行风控部门的,你应该知道诬告是什么性质。如果那天警察没发现存单在他口袋里,如果我真的被带走调查,会是什么结果?”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不会想不到。”我继续说,“你只是觉得,那不重要。”
“我没有!”
“你有。”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陌生,“四年了,每次你爸为难我,你都让我忍。每次我需要你站在我这边,你都选择了沉默。陆沉,沉默也是一种选择。你选择了你爸,选择了你们陆家的钱,选择了那个没有我的世界。”
“我没有选择谁!”他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安宁,这四年我对你不好吗?我工资卡给你管过吗?我限制过你花钱吗?爸是有些过分,但你就没有一点问题吗?你总是计较,总是觉得委屈,你和爸相处不好,难道全是他一个人的错?”
看,又来了。
又是我的错。
我深吸一口气:“陆沉,离婚协议你看一下。如果你不同意条款,我们可以法庭见。”
“你就这么狠心?四年感情,说离就离?”
“报警抓我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四年感情?”
他哑口无言。
挂掉电话,我坐在床边发呆。我妈推门进来,端着一碗汤。
“趁热喝。”
“妈,我是不是很失败?”
“失败什么?”我妈坐在我旁边,“我女儿工作努力,孝顺父母,没做错任何事,是别人对不起你。”
“可我觉得……好像这四年,我什么都没抓住。”
“你抓住了你自己。”我妈握住我的手,“宁宁,婚姻不是人生的全部。你才二十九岁,路还长。”
话虽如此,但伤疤是真实的。
陆沉没有在协议上签字。他通过律师传话,要求面谈。
陈律师陪我去。约在一家咖啡馆的包厢,陆沉一个人来的,黑眼圈很重,胡子没刮干净。他看见我时,眼神闪烁了一下,很快移开。
“安宁,条件我们可以谈。”他开门见山,“但你要的一半共同存款,我查了账,我们婚后共同账户里只有二十多万。你的工资每个月交八千做家用,四年下来是三十八万四。我的工资大部分用来还房贷和投资了,那些都是婚前财产。”
“婚后还贷部分,属于共同财产。”陈律师平静地说,“房产增值部分,按照出资比例分割。另外,你父亲名下的那350万存单,虽然是他的个人财产,但作为家庭共同居住期间的重要资产,在分割时需要考量。”
陆沉的脸色变了:“那是我爸的钱!”
“但您用这笔钱的存在,诬告了我的当事人。”陈律师推了推眼镜,“这在法庭上会成为对您不利的证据。而且,我们调查发现,您去年以父亲名义购买的两笔理财产品,共计一百二十万,资金来源是您婚后的工资收入。这属于转移夫妻共同财产。”
陆沉猛地看向我:“你查我?”
“合法调查。”陈律师替我回答,“陆先生,如果您坚持不协议离婚,我们可以诉讼。但诉讼过程中,您转移财产的行为、您父亲诬告的行为,都会公开。您是银行从业人员,应该知道这对您的职业生涯意味着什么。”
这是威胁,但也是事实。
陆沉的手在抖。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洒出来一些。
“安宁。”他看着我,眼里有红血丝,“一定要这样吗?我们……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我让爸搬出去,就我们两个人,好好过,行吗?”
太晚了。
如果是一个月前,他说这句话,我可能会心软。如果是在他报警之前,在我们每一次争吵之后,他哪怕有一次这样表态,我们都不会走到今天。
但现在已经太晚了。
“签字吧,陆沉。”我说,“好聚好散。”
他的肩膀垮了下去,像一瞬间老了十岁。他盯着桌面上的协议,很久很久,最后拿起笔,翻到最后一页。
笔尖悬在纸上,颤抖。
“我……”他的声音哽咽了,“我对不起你,安宁。”
我没说话。
他签了字,笔迹很重,几乎划破纸张。然后他站起来,没有看我,转身离开了包厢。
陈律师检查了签名:“可以了。后续手续我会跟进。按照协议,你能拿到四十万现金,以及房产补偿金十五万。虽然比预期的少,但避免了漫长的诉讼,也值了。”
五十五万。
四年婚姻的价格。
走出咖啡馆,阳光很好。我眯起眼睛,第一次觉得呼吸顺畅。
陈律师拍拍我的肩:“好好生活。你还年轻。”
“谢谢您。”
“不客气。对了,”她犹豫了一下,“有句话我作为过来人想说:离婚不是结束,是开始。但开始什么,取决于你自己。”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四年前的自己。穿着婚纱,笑得很傻,以为抓住了幸福。梦里的我转过头来,对我说:“别怕,都会好的。”
醒来时,枕头上湿了一片。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一个月后,我拿到了离婚证。一个小红本换成了另一个小红本,人生就此转向。
我用分到的钱,在我公司附近租了间小公寓,一室一厅,朝南,有阳台。搬进去那天,我一个人打扫到深夜,然后坐在地板上,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突然哭得不能自已。
不是伤心,是释放。
四年的委屈、压抑、自我怀疑,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涌出来。我哭到喉咙沙哑,哭到筋疲力尽,最后在地板上睡着了。
醒来时,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我爬起来,给自己煮了碗面,加了个荷包蛋。吃第一口时,我想:从今天起,我的账本,我自己写。
工作成了我的避难所。我比以前更努力,主动接手难搞的项目,加班到最后一个离开。半年后,我升了职,加了薪。领导拍着我的肩说:“小安,最近状态不错。”
我笑了笑,没说话。
状态不错吗?也许吧。至少,我不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不再需要为谁隐忍,不再担心哪句话说错了会被记账。
但伤疤还在。
我不敢开始新的感情。朋友介绍相亲,我都推了。我妈小心翼翼地问:“宁宁,你是不是还没走出来?”
走出来了。只是怕了。
怕再遇到一个陆沉,怕再遇到一个陆建国,怕再被关进那个无形的账本里,永远负债。
又过了三个月,一个平常的周三下午,我正在公司修改方案,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安小姐吗?”是个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我是林警官,之前处理过您那个报假警的案子,还记得吗?”
我的心一紧:“记得。有什么事吗?”
“方便来一趟派出所吗?有些情况需要向您了解一下。”
“案子不是结了吗?”
“是关于陆建国先生的。”林警官顿了顿,“他涉及另一起案件,可能与您有关。”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什么案件?”
“电话里不方便说。如果您有时间,最好来一趟。”
挂掉电话,我盯着电脑屏幕,半天没动。
陆建国。那个在我人生中留下最深伤疤的人。
他又要干什么?
我请了假,打车去派出所。路上,我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他又要诬告我什么?还是他犯了别的事,要牵扯到我?
林警官在调解室等我。他看起来比上次更疲惫,眼袋很重。
“安小姐,坐。”他倒了杯水给我,“叫您来,是因为我们最近在调查一起非法集资案,涉案公司叫‘鑫富财富’。您听说过吗?”
我摇头。
“陆建国先生是这家公司的投资人,而且是重点发展下线的‘星级会员’。”林警官翻开一个文件夹,“我们查了他的资金流水,发现他投入了超过两百万。而这两百万中,有一部分……可能来自您和陆沉先生的婚姻共同财产。”
我愣住了。
“根据陆建国的供述,他在你们离婚前三个月,从陆沉那里拿了五十万,说是投资一个‘稳赚不赔’的项目。这笔钱,是陆沉从你们共同账户转出的。”
我的手指冰凉。
“陆沉知道这是非法集资吗?”
“他说不知道。”林警官看着我,“但陆建国坚持说,他跟儿子提过这个项目,陆默许了。现在的问题是,这五十万属于你们婚姻期间的共同财产,如果被认定为用于非法活动,您作为财产共有人,可能需要配合调查。”
我闭上眼。
离婚了。离干净了。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但陆家父子,像甩不掉的影子,又一次笼罩了我的人生。
“我需要做什么?”我的声音很轻。
“首先,确认这笔钱的性质。我们需要您提供婚姻期间的银行流水,以及离婚财产分割协议。”林警官顿了顿,“其次,如果陆建国的供述属实,陆沉可能涉及协助转移财产,甚至可能知情不报。这对您来说,也许是个机会。”
“机会?”
“追回损失的机会。”林警官合上文件夹,“非法集资案的追赃工作正在进行,如果那五十万能被认定是您个人的合法权益,有机会在清算时返还。”
我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派出所的灯亮起来,惨白的光。
四年婚姻,我失去了尊严,失去了信任,失去了对爱情的所有幻想。
现在,连最后那点钱,都可能要被卷进更大的漩涡。
陆沉。陆建国。
这两个名字,像诅咒一样,缠着我的人生。
“林警官。”我抬起头,“如果我配合调查,需要面对陆沉吗?”
“可能需要,如果他对这笔钱的去向有不同陈述。”
“我明白了。”我站起来,“我会配合。但我有个条件——所有沟通,通过律师进行。我不想再见到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林警官点点头:“可以理解。”
走出派出所,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
我站在路边,看着这个我生活了八年的城市,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陆沉的微信。
“安宁,爸的事我听说了。对不起,又牵连到你。我们能不能见一面?我想跟你解释。”
我没有回复。
拉黑,删除。
出租车来了,我拉开车门。
这一次,我不会再回头。
一次都不会了。
车子驶入夜色,霓虹灯的光在车窗上流动,像眼泪,也像血。
我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次,我不会再沉默。
鑫富财富的非法集资案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头,涟漪不断扩散。
陈律师在电话里的声音很严肃:“安宁,现在情况复杂了。警方追查资金流向,发现陆建国不仅是投资者,还是这个骗局在老年群体中的‘关键推广人’。他发展的下线有十七人,涉案总金额超过八百万。”
我握着手机的手心渗出冷汗:“所以那五十万……”
“只是冰山一角。”陈律师顿了顿,“更麻烦的是,陆建国为了争取宽大处理,开始咬其他人。他说陆沉知道这笔投资,还暗示陆沉可能通过银行职务之便,帮鑫富财富拉过存款。”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脏抹布。
“陆沉承认了吗?”
“目前没有。但警方已经去他单位问过话。”陈律师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安宁,这是个机会。如果陆沉真的涉及其中,那当初他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性质就完全不同了。不只是离婚分割的问题,可能涉及违法。”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陆沉的脸——冷静的、疲惫的、愧疚的、最后签离婚协议时那种破碎的表情。
“我需要做什么?”
“林警官希望你能提供更详细的婚姻期间的财务状况。特别是那五十万转出前后,陆沉有没有异常行为。”陈律师说,“另外,警方想安排一次对话,让你和陆沉当面核对一些细节。”
“我不想见他。”
“我理解。但这是查清事实最快的途径。”陈律师放软了语气,“而且,对你有利。如果陆沉真的有问题,这次对话可能让他露出破绽。”
沉默了很久,我说:“好。”
对话安排在三天后,还是在派出所。林警官说这样正式,有记录,也能避免冲突。
这三天我睡得很少。夜里总是惊醒,梦见陆建国哭喊着说我偷钱,梦见陆沉冰冷地说“报警”,梦见手铐,梦见那张350万的存单在眼前晃。
我妈小心翼翼地问:“宁宁,要不咱们算了?钱不要了,过自己的日子。”
“不行。”我说得很轻,但很坚定,“妈,这不是钱的问题。”
是公道的问题。
是我四年的青春,四年的隐忍,四年的自我怀疑,需要一个说法。
对话那天,我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牛仔裤。陈律师陪我一起去。走进派出所时,我的腿有点软,但背挺得很直。
陆沉已经到了。
他坐在调解室靠窗的位置,穿着银行工装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一个月不见,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看见我进来,他猛地站起身,又慢慢坐回去。
林警官和另一个年轻警察已经在里面。桌上摆着录音设备。
“安小姐,陆先生,请坐。”林警官打开记录本,“今天请两位来,是为了核实鑫富财富案中一些涉及你们婚姻共同财产的细节。对话会有录音和记录,请如实陈述。”
陆沉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又迅速移开。他的手指在桌下绞在一起。
“先从五十万开始。”林警官看向陆沉,“陆先生,去年九月十五日,您从与安小姐的联名账户中转出五十万到您父亲陆建国的账户。转账用途您填写的是‘家庭备用金’。对吗?”
陆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对。”
“但根据陆建国的说法,这笔钱是用于投资鑫富财富的‘高回报项目’。您知情吗?”
“我不知道。”陆沉的声音干涩,“爸只说需要一笔钱应急,我就转了。”
“应急?”陈律师插话,“陆先生,五十万不是小数目。您没有问具体用途吗?”
“我……我问了。他说是朋友做生意需要周转,一个月就还。”陆沉抬起头,看向我,“安宁,我真的不知道是非法集资。爸当时说得很急,我就……”
“您转款时,安小姐知情吗?”林警官问。
陆沉默了几秒:“没有告诉她。”
“为什么?”
“因为……”他深吸一口气,“因为那时候我们关系已经不太好。爸说这钱很快会还,我想着先转了,等还回来再告诉她,免得又吵架。”
陈律师笑了,笑得很冷:“所以您不是不知道用途,而是故意隐瞒妻子,将夫妻共同财产转移给父亲,用于您明知有风险的投资?”
“我没有明知!”陆沉的声音陡然提高,“我当时真的以为是普通借款!”
“普通借款需要五十万?”陈律师步步紧逼,“陆先生,您在银行风控部门工作七年,对资金用途审核应该是职业本能。一个退休老人突然需要五十万‘应急’,您不觉得可疑吗?”
陆沉的脸色白了。
林警官敲了敲桌子:“陆先生,我们调取了您和陆建国的通话记录。在转账前三天,你们有过四次通话,总时长超过两个小时。能说说聊了什么吗?”
“就是家常……”
“具体内容。”
陆沉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他拿起桌上的水杯,手在抖。
调解室里安静得可怕。录音设备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爸……爸当时说,他认识了一个很厉害的投资经理。”陆沉终于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说有个项目,年化收益能达到百分之二十。他说自己投了三十万,一个月就拿到了五千块利息。”
“所以您知道这是投资。”陈律师说。
“他说是正规理财!”
“正规理财年化百分之二十?”陈律师摇头,“陆先生,您是专业人士,这话您自己信吗?”
陆沉不说话了。他低下头,肩膀垮了下去。
我看着这个男人。这个我曾经爱过、信任过、以为会共度一生的男人。此刻他坐在我对面,像个被审问的犯人,狼狈、慌张、拼命掩饰。
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不是恨,不是痛,而是一种冰冷的失望。
原来,他不仅是个冷漠的丈夫,还是个自欺欺人的傻子。
“好,下一个问题。”林警官翻了一页记录,“陆建国发展下线的十七人中,有三位是您银行的客户。根据他们的证词,是您父亲介绍他们认识您,您在银行接待过他们,并推荐了鑫富财富的产品。有这回事吗?”
陆沉猛地抬头:“没有!我只是正常办理业务!我不知道他们是爸的下线!”
“但这三位客户在投资前,都曾在您的工位旁与陆建国长时间交谈。银行监控可以证明。”
“那是爸来找我,顺便和客户聊天!我怎么可能在银行推荐非法产品?我还要不要工作了?”陆沉的情绪激动起来,“林警官,我知道我爸犯了错,但你不能把什么都往我身上推!我没有参与他的事!”
“那您解释一下这个。”林警官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过去,“这是从鑫富财富财务总监电脑里恢复的邮件。去年十一月,他给一个叫‘L.C.’的邮箱发过一份客户名单,上面标明了哪些客户‘有银行关系,可重点发展’。而这个‘L.C.’的邮箱,经核实,是您的工作邮箱。”
陆沉盯着那张纸,像盯着一条毒蛇。他的脸从白变青,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陈律师看向我,眼神里写着:看,这就是转机。
“我……我不知道这封邮件。”陆沉的声音嘶哑,“工作邮箱每天收到几百封邮件,我可能没注意……”
“没注意?”林警官身体前倾,“陆先生,这封邮件的标题是‘重要客户资源分享’,发件人是鑫富财富的高管。您作为风控人员,收到竞争对手公司的这种邮件,会‘没注意’?”
“我真的没看见!”陆沉几乎是在喊,“可能是垃圾邮件自动过滤了!或者……或者是我爸用了我的邮箱!他知道我的密码!”
“陆建国会用电子邮箱?”陈律师挑眉,“根据我们的了解,他连智能手机都操作不熟练。”
陆沉哑口无言。
调解室再次陷入沉默。窗外的天色更暗了,好像要下雨。
我看着陆沉崩溃的样子,心里没有预想中的快意。只有一种沉重的疲惫——为什么非要到这一步?为什么非要等到一切都无法挽回,才露出这副模样?
“最后一个问题。”林警官合上记录本,看着陆沉,又看看我,“陆先生,去年十二月,也就是您报警指控安小姐盗窃的前一周,您从自己的个人账户取出十万现金。这笔钱的用途是什么?”
陆沉像被雷击中,整个人僵在那里。
我愣住了。这件事,我完全不知道。
“我……我取了备用。”陆沉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备用?”林警官重复,“取现十万备用?陆先生,这不符合常理。而且取现时间点很微妙——正好在您父亲准备诬告安小姐之前。”
陈律师敏锐地抓住重点:“林警官,您的意思是,这十万现金可能和诬告案有关?”
“我们只是调查。”林警官说,“但陆建国在笔录中提到,他之所以敢诬告,是因为‘有人保证不会出事’。我们想知道,这个‘有人’是谁,以及,有没有金钱往来。”
陆沉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桌面,不敢看任何人。
我心里那根弦,突然绷紧了。
取现十万。报警前一周。
保证不会出事。
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拼凑,拼出一个我不敢相信的画面。
“陆沉。”我第一次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那十万块钱,你给了谁?”
他抬起头,看向我。眼神里有恐惧,有哀求,还有一种穷途末路的绝望。
“安宁……”他的声音在抖,“你别问了。”
“我要问。”我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他,“那十万块钱,是不是给了那个教你爸怎么诬告我的人?是不是用来买通‘证人’或者‘关系’?是不是就是为了确保,我一被抓就翻不了身?”
“不是!我没有!”陆沉也站起来,眼眶通红,“我只是……我只是想解决问题!”
“用十万块解决什么问题?”我逼问,“解决我这个‘麻烦’?解决你要离婚还要被我分财产的‘问题’?”
“我没有想害你!”他吼出来,“我只是想吓唬你!让你同意离婚条件!我没想过真的会让你坐牢!”
话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住了。
整个调解室死一般的寂静。
林警官的眼神变得锐利。陈律师倒抽一口冷气。年轻警察停下了记录。
而我,站在那儿,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吓唬我。
同意离婚条件。
所以,这一切……不是陆建国一个人的疯狂。是合谋。
是父子联手,演的一场戏。
为了钱。为了让我净身出户。为了保住他们陆家的财产。
我慢慢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腿撞到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所以……”我的声音轻得像羽毛,“那天报警,不是你爸逼你的。是你早就想好的,对吗?”
陆沉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
答案,不言而喻。
林警官按下录音暂停键,又按了开始:“陆沉,请明确回答。去年十二月取现的十万,用途是什么?”
沉默。漫长的沉默。
只有陆沉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
“给了……给了王律师。”他终于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我爸找的律师。他说……说只要安排得巧妙,可以让你‘自愿放弃财产分割’。那十万是……是活动经费。”
活动经费。
为了让我“自愿”放弃财产。
所以报假警,不是为了吓唬我。是为了制造压力,制造恐惧,让我在绝望中签下不平等的协议。
如果不是那天警察发现了存单,如果不是我坚持要离婚,如果不是陈律师帮我争取……
我现在可能真的一无所有。
“王律师全名是什么?”林警官问。
“王振华。”陆沉放下手,脸上全是泪,“但他不知道具体细节。他只说……可以帮忙‘操作’。”
“操作什么?”
“操作……让安宁在警方调解时,签下财产放弃声明。”陆沉不敢看我,“他说只要警方施加压力,再让我爸哭诉养老钱没了,安宁心软,可能会同意……”
陈律师冷笑:“好一个‘操作’。这是教唆作伪证、妨害司法公正。陆先生,您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
陆沉不回答。他只是哭,像个孩子一样无助地哭。
可我已经没有同情了。
一点都没有。
林警官收起记录本:“今天的对话就到这里。陆先生,您刚才的陈述,我们会进一步核实。请您保持通讯畅通,随时配合调查。”
陆沉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安宁……对不起……我真的没想害你……我只是……我只是怕……”
“怕什么?”我问,“怕我分你的钱?怕你爸的钱没了?还是怕你们陆家的财产落在我这个外人手里?”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陆沉,我们结婚四年。”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四年里,我有没有主动跟你提过钱?有没有要求过房子加名?有没有算计过你的财产?”
“没有……”
“那我为什么要忍你爸的刁难?为什么要受那些委屈?为什么要一次次退让?”
他不说话。
“因为我以为,我们是夫妻。”我笑了,笑出了眼泪,“我以为夫妻是一体的,是有感情的,是互相扶持的。我以为你只是性格冷,只是孝顺,只是不会表达。”
“我是爱你的……”他哭着说。
“爱?”我摇摇头,“陆沉,你不懂什么是爱。爱是尊重,是信任,是舍不得对方受一点委屈。你呢?你看着我被你爸欺负,你默认。你瞒着我转移财产,你理直气壮。你和你爸合谋诬告我,你说只是‘吓唬’。”
我深吸一口气:“你的世界里,只有你和你爸,还有你们的钱。我从来都不在里面。”
说完,我转身,走向门口。
“安宁!”他在身后喊,“我知道我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重新开始……”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陆沉,有些错,是不能被原谅的。”
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很长,灯光很亮。我的影子拖在地上,瘦瘦的,孤单的。
但我不怕了。
陈律师跟出来,拍拍我的肩:“很难受吧?”
“嗯。”
“但这是好事。”她说,“刚才的录音,加上警方调查,足够证明陆沉父子恶意转移财产、诬告陷害。你的离婚协议可以重新谈。不只是那五十万,他们转移的所有财产,都可能要吐出来。”
我点点头,但心里空荡荡的。
赢了官司又怎样?要回钱又怎样?
四年的青春,四年的信任,四年的爱,永远都回不来了。
走到派出所门口,雨已经下起来了。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闪着光,像眼泪。
陈律师打车走了。我一个人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幕发呆。
手机震动。是林警官发来的微信:“安小姐,刚才陆沉情绪崩溃,说还有件事要单独跟你说。他说是关于那350万存单的真相。你要见他吗?”
350万存单的真相?
那天在派出所,存单从陆建国口袋里翻出来,事情不就清楚了吗?还能有什么真相?
我盯着手机屏幕,雨声在耳边淅淅沥沥。
直觉告诉我,不要去。已经够了。知道的越多,伤害越深。
但另一个声音在问:如果不去,你会不会永远不知道,自己到底输给了什么?
犹豫了很久,我回复:“在哪里见?”
“派出所旁边的茶室。我现在带他过去。你放心,有我们在。”
十分钟后,我推开茶室的门。
陆沉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林警官和年轻警察坐在隔壁桌,保持着距离但能听见对话。
我走过去,坐下。
陆沉抬起头,眼睛肿得厉害。他看起来老了好几岁。
“你想说什么?”
他双手握着茶杯,指节发白:“那350万……不全是我爸的。”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其中有两百万……是你爸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雨声。茶室的轻音乐。隔壁桌的低声交谈。所有的声音都褪去,只剩下陆沉那句话在脑子里回荡。
你爸的。
我爸的?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在抖。
陆沉不敢看我:“四年前,我们结婚前……你爸不是给了你八十万嫁妆吗?你说想留着,以后换大房子用。”
我记得。我爸攒了一辈子的钱,分成两份,我哥结婚用了八十万,我结婚也给了八十万。他说:“宁宁,爸就这点能力,你别嫌少。”
“那八十万……我让我爸帮忙理财。”陆沉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说有个稳赚的项目,年化百分之十五……我、我就把卡给他了。”
我的血在变冷。
“然后呢?”
“第一年,真的赚了。”陆吞了口唾沫,“赚了十二万。我爸说继续投,利滚利。第二年又赚了……然后他就说,可以把我的工资也放进去一起理。我……我就陆陆续续又转了一百二十万过去。”
八十万嫁妆,加上一百二十万婚后收入。
正好两百万。
“那钱……”我的喉咙发紧,“一直在你爸那里?”
陆沉默默点头。
“为什么从来没告诉我?”
“我爸说……说女人不懂理财,知道了反而操心。他说等赚够了,一次性给你惊喜。”陆沉终于看向我,眼里全是悔恨,“安宁,我真的没想吞你的钱……我只是……只是习惯了什么都听我爸的……”
习惯了。
所以,我爸爸攒了一辈子的血汗钱,我四年的工资,在他们父子手里转了四年,而我毫不知情。
所以,那350万里,有200万本来就是我的。
所以,陆建国那天哭喊着说我偷了他的养老钱,其实是在贼喊捉贼。
所以,他们诬告我,不只是为了让我净身出户。
是为了彻底吞掉那两百万。
我坐在那儿,浑身冰凉。茶室的空调开得很足,但我却在发抖。
四年。八十万嫁妆。一百二十万工资。
我爸退休前,一个月工资四千块。八十万,他要攒十六年不吃不喝。
我每个月加班到深夜,为了那点绩效奖金。一百二十万,是我一千多个日夜的辛苦。
而在他们父子眼里,这些钱,只是账簿上可以随意挪动的数字。
只是他们陆家的财产。
“存单呢?”我听到自己问,声音冷静得不像自己的,开云“那两百万的收益呢?”
陆沉的脸色更白了。
“收益……我爸说继续投资了……但今年年初,鑫富财富开始拖延兑付……他就把本金转成了定期存单,说这样保险……”
“所以那350万存单里,有200万本金是我的。”我一字一顿,“剩下的150万,才是你爸自己的钱,加上可能的收益?”
“……嗯。”
“那收益部分呢?四年,两百万本金,按照你们说的年化百分之十五,应该有一百二十万收益。这些钱在哪里?”
陆沉低下头:“我爸说……前期收益都再投资了……后来鑫富财富出问题,就……就亏了……”
亏了。
我的嫁妆。我的工资。四年的积蓄。
被他们拿去投资非法集资,亏了。
而他们,还想诬告我偷钱,让我背黑锅,让我净身出户。
我慢慢地、慢慢地站起来。
陆沉慌乱地抬头:“安宁,我知道错了……我会把钱还给你……我……”
“陆沉。”我打断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他怔住。
“我最恨的,不是你爸的贪婪,不是你的懦弱。”我看着他,这个我爱过又恨过的男人,“我最恨的,是你们把我当傻子。”
“四年。你们一边花着我的钱,一边防着我像防贼。你们一边享受着我对这个家的付出,一边在账本上给我记着债。”
“到最后,你们还想把我送进监狱。”
我笑了,笑出了眼泪。
“你们真行。”
说完,我转身离开。
这一次,陆沉没有喊我。
他坐在那儿,像一尊正在风化的雕塑。
走出茶室,雨还在下。我走进雨里,任雨水打在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拿出来看,是林警官发来的:“安小姐,刚才的对话我们都听到了。这属于重大诈骗。如果你要报案,现在就可以立案。”
我站在雨中,看着那条信息。
报案。
立案。
让陆沉父子坐牢。
这是我应得的公道。
也是他们应得的报应。
我抬起手,准备回复。
突然,另一条信息跳了出来。
陌生号码。
内容只有一句话:
“安宁,我是王振华律师。关于你父亲那八十万嫁妆,我有一些陆建国没告诉你的真相。如果你不想让你爸受刺激,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办公室。”
我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雨越下越大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句话,雨顺着发梢滴下来,在屏幕上晕开水渍。
“如果你不想让你爸受刺激。”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我最脆弱的地方。
我爸有高血压,心脏也不好。四年前给我那八十万时,他说:“宁宁,爸就这点能力,你别嫌少。”我妈后来偷偷告诉我,那是他提前办理病退拿到的补偿金,加上一辈子的积蓄。
如果他知道这笔钱被陆家父子拿去搞非法集资,如果他知道这些钱可能血本无归……
我站在雨里,浑身发抖。不是冷,是愤怒到极点的颤栗。
手机又震了一下,王律师发来一个地址:兴业大厦十七楼,振华律师事务所。明天上午十点。
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回复林警官:“暂时不报案。等我明天见完王律师再说。”
林警官很快回过来:“注意安全。随时联系。”
那一晚,我在租的小公寓里坐到天亮。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回放这四年的每一个细节:陆建国第一次来家里时挑剔的眼神;陆沉每次在他爸为难我时的沉默;那张从公公口袋里翻出来的存单;还有今天陆沉哭着说“那两百万是你的”时的崩溃表情。
天快亮时,我给我哥打了个电话。
我哥安杰比我大五岁,在老家当中学老师。电话响了七八声他才接,声音还带着睡意:“宁宁?这么早,怎么了?”
“哥。”我的声音沙哑,“爸那八十万嫁妆的事,你知道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怎么突然问这个?你和陆沉……不是已经离了吗?”
“离了。但钱的事还没完。”我深吸一口气,“陆沉承认,那八十万一直在陆建国手里,他们拿去投资了。”
“什么?!”安杰的声音陡然提高,“他们凭什么动你的嫁妆?那是爸给你的!”
“他们说帮忙理财。”我苦笑,“哥,爸那边……你先别告诉他。等我弄清楚具体情况再说。”
安杰在电话那头骂了句什么,然后压低声音:“宁宁,有件事,爸一直不让我跟你说。”
我的心一紧:“什么事?”
“那八十万……不是爸全部的积蓄。”安杰的声音很沉重,“当时给你八十万,给我八十万,是因为妈坚持要公平。但其实爸手里还有差不多三十万,是他留着看病的钱。”
我握紧手机:“然后呢?”
“你结婚后第二年,爸心脏病发了一次,住院装了支架。”安杰说,“手术前后花了十几万。剩下的钱,他说要留着应急。但去年过年时,我偶然看到他的存折,上面只剩两万块了。”
雨后的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苍白的影子。
“我问爸钱去哪了,他不肯说。”安杰的声音里有压抑的怒气,“现在想来……是不是也给了陆家?”
我的呼吸窒住了。
如果真是这样……如果陆建国连我爸看病的钱都……
“哥。”我的声音在抖,“明天我去见一个律师。弄清楚之后,我给你电话。”
“需要我过来吗?”
“暂时不用。先别告诉爸妈。”
挂掉电话,我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窗外,城市开始苏醒。车流声,鸟叫声,邻居出门的关门声。平凡的一天开始了。
而我的人生,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海啸。
上午九点五十分,我站在兴业大厦楼下。
这是一栋老旧的写字楼,外墙瓷砖有些已经脱落。大厅的灯有一半不亮,电梯吱吱呀呀地响。十七楼,走廊尽头,一块褪色的铜牌上写着“振华律师事务所”。
我推开门。
办公室很小,大概三十平米,摆着两张办公桌,一个文件柜。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靠窗的桌子后面,穿着皱巴巴的西装,头发稀疏。他就是王振华。
“安小姐,请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打量着他。他的眼睛很小,看人时微微眯着,像在算计什么。
“王律师,您想告诉我什么?”
王振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推到我面前。
“先看看这个。”
我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份银行流水单的复印件,还有一些手写的记账单。流水单上的账户名是我爸,安国栋。
我一张张翻看。时间跨度从四年前我结婚,到现在。流水显示,我爸的账户在这四年里,陆陆续续转出了二十八万五千元。收款人账户后四位,很熟悉——那是陆建国的账户尾号。
最后一笔转账是去年十一月,五万元。那正是我爸心脏病复发住院的时间。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些……陆建国让我爸转的钱?”
“确切地说,是借款。”王振华靠在椅背上,“陆建国告诉你父亲,他有一个稳赚不赔的投资项目,年化收益百分之二十。他说可以帮你父亲理财,让你父亲的养老钱增值。”
“我爸就信了?”我的声音尖利起来,“他一辈子谨慎,怎么会……”
“陆建国用了你的名义。”王振华打断我,“他说,这是为了你们小两口好。这笔钱赚了,以后都是你和陆沉的。他还说,你已经知道这件事,并且同意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我爸从没问过我!”
“因为陆建国说,你不想让父母操心,所以让他来沟通。”王振华点了根烟,“你父亲信了。毕竟,那是你公公。”
我盯着那些转账记录。二十八万五千。我爸最后的看病钱。
“这些钱……”我的喉咙发紧,“也在鑫富财富里?”
王振华吐出一口烟:“一部分是。还有一部分,陆建国用来发展了。”
“发展什么?”
“发展下线。”王振华的眼神变得微妙,“安小姐,你知道非法集资怎么运作吗?不是光投钱就行,还要拉人头。拉的人头越多,层级越高,返利越高。陆建国为了拿到更高的返点,不光自己投钱,还拉亲朋好友投。你父亲,是他最重要的‘客户’之一。”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他骗我爸的钱去拉人头?!”
“不止。”王振华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陆建国的发展层级图。你看这里。”
他指着图表上的一个名字:安国栋。下面连着三个名字,都是我爸的老同事、老朋友。
“你父亲不光自己投了钱,还介绍了三个朋友。总投资额六十五万。”王振华看着我,“现在,这些钱都没了。”
我扶着桌子,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陆建国。他不但吞了我的嫁妆和工资,还骗我爸的看病钱。他让我爸拉着老朋友们一起跳火坑。
而我爸,因为相信我,相信我的婚姻,相信亲家不会害他,把一切都赔进去了。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问,声音破碎不堪,“为什么要这么做?”
“贪。”王振华掐灭烟,“陆建国退休工资不高,儿子虽然体面但赚得有限。他看着别人发财,心里不平衡。鑫富财富的人找到他,说只要拉够一百万投资,就给他经理头衔,每月有管理费。他心动了。”
“所以他就把主意打到我爸头上?”
“你父亲是他认识的人里,最老实,最容易被说动的。”王振华叹了口气,“而且,有你这层关系,他说话有分量。”
我闭上眼睛。四年婚姻,我失去的何止是爱情和尊严。
我还成了陆建国欺骗我父亲的工具。
“你今天叫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我睁开眼,盯着王振华,“你也是帮凶。你收了陆家的钱,帮他们‘操作’陷害我。现在为什么反过来帮我?”
王振华的表情僵了一下。
“因为陆建国把事情搞砸了。”他的声音低下来,“我当初接他的案子,以为是普通的离婚财产纠纷。他跟我说,你贪财,想分走陆家大半家产,他儿子心软下不了手,需要有人帮忙施压。我信了。”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他在非法集资案里陷得太深。”王振华揉着太阳穴,“警方已经盯上他了。如果只是离婚纠纷,我还能周旋。但现在涉及刑事案件,我继续帮他,就是把自己也搭进去。”
“所以你想自保?”
“我想将功补过。”王振华打开另一个抽屉,拿出一个U盘,“这里面,是陆建国和我所有的通话录音,还有他让我伪造的几份文件。包括那份‘财产放弃声明’的草稿,以及他教我怎么在警方调解时给你施加压力的记录。”
他把U盘推到我面前。
“这些东西,足够证明陆建国诬告陷害、教唆作伪证。也足够证明我的确参与了,但我是从犯,被他蒙骗的。”
我看着那个黑色的U盘,像看着一颗炸弹。
“你想用这些,换你自己脱身?”
“换一个从轻处理。”王振华承认了,“安小姐,我知道我没资格跟你谈条件。但如果你拿着这些证据去报案,我愿意作证。我只求……别让我进去太久。我也有家人。”
办公室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过了很久,我问:“陆沉知道这些吗?关于我爸的钱。”
王振华犹豫了一下。
“知道一部分。”他说,“陆建国曾经得意地跟儿子炫耀,说他‘说服亲家投资,以后都是你们的’。陆沉当时说了句‘这样不好吧’,但没阻止。后来看到收益不错,他也就默认了。”
最后一丝幻想,破灭了。
陆沉不是不知情。他是知情,但选择了沉默。
因为有钱赚。
因为我爸的钱,也是“陆家的钱”。
我拿起U盘,放进包里。
“我会把这些交给警方。”我说,“至于你怎么处理,看警方和法院的决定。”
王振华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谢谢。”
“但我还有一个问题。”我看着他,“那八十万嫁妆,到底是怎么回事?陆建国为什么敢动那笔钱?”
王振华的表情又变得复杂起来。
“那八十万……其实不是陆建国主动要的。”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是你婆婆生前安排的。”
时间,仿佛又静止了。
“我婆婆?”我重复,“她已经去世五年了。”
“对,但她在遗嘱里有安排。”王振华从抽屉最底层,拿出一份泛黄的文件,“你婆婆李秀英,去世前找过我,立了一份遗嘱。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担心儿子以后结婚,女方会图他们家财产。”
我把那份遗嘱拿过来。
纸已经发黄,字迹娟秀。确实是婆婆的笔迹——我在陆家的老相册里见过她的字。
遗嘱内容很简单:她名下的三十万存款,留给陆沉未来结婚用。但有一个附加条件——如果女方带来嫁妆,这笔嫁妆必须交由陆建国统一管理,作为“家庭共同基金”。如果女方不同意,那三十万就不能动。
“这是……”我的手指在颤抖,“什么时候立的?”
“她去世前三个月。”王振华说,“她当时已经病得很重,但头脑清醒。她说,陆沉性格软,耳根子软,怕以后被媳妇拿捏。所以要用嫁妆做筹码,确保媳妇真心实意。”
我气得笑出来。
真心实意?用扣押嫁妆来测试真心?
“陆沉知道这份遗嘱吗?”
“知道。但他以为只是妈担心他,没当真。”王振华说,“是你结婚后,陆建国拿出这份遗嘱,坚持要按照你婆婆的遗愿办。他说,这是对你们婚姻的考验。”
考验。
所以,从我嫁进陆家的第一天起,我的嫁妆就成了“家庭共同基金”。
而我,毫不知情。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我的声音冰冷。
“陆建国说……没必要。”王振华避开我的目光,“他说,告诉你反而伤感情。反正钱都在家里,谁管都一样。”
都一样。
我的八十万,我爸的二十八万五,我四年的工资。
在他们眼里,都一样。都是陆家的钱。
我收起遗嘱复印件,站起来。
“安小姐。”王振华叫住我,“有句话,虽然我没资格说,但还是想告诉你。”
我停下脚步。
“陆家父子……不值得你浪费更多时间。”他说,“拿着证据,让他们付出代价。然后过你自己的日子。”
我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地亮着。
我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电梯吱吱呀呀地上来,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走进去,按下一楼。
电梯开始下降。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机器运转的声音。我看着金属门上模糊的倒影,那个脸色苍白、眼圈发黑的女人,是我吗?
四年。
我像个小丑,在一个精心设计的戏台子上,演着自以为是的幸福。
而观众,只有陆家父子。
他们看着我付出,看着我隐忍,看着我一点一点掏空自己和父母,还在心里记着账:这个媳妇,又花了多少钱,又得了多少好处。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
大厅里人来人往,上班的,办事的,打电话的,说笑的。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故事里。
我走出去,阳光刺眼。
手机响了,是我爸。
我接起来。
“宁宁啊。”我爸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你妈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你最爱吃。周末回家不?”
我的眼泪瞬间涌上来。
“爸……”我使劲把哽咽咽回去,“周末……我看情况。最近工作忙。”
“再忙也要吃饭啊。”我爸说,“你看你,离婚后瘦了不少。回家来,爸给你炖汤。”
“爸。”我打断他,“你……你手里还有钱吗?我是说,万一有事应急的钱。”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有,有。”我爸的声音有些不自然,“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问问。”我擦掉眼泪,“爸,如果……如果有人跟你借钱,或者让你投资,你一定要跟我商量,知道吗?”
“知道知道。”我爸笑了,“你这孩子,操心起爸来了。放心吧,爸心里有数。”
有数。
他已经被骗走了二十八万五,还说心里有数。
挂掉电话,我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突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回家?那个租来的小公寓,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
去派出所?把U盘和遗嘱交给林警官,让法律制裁陆家父子。
还是……先找个地方,好好哭一场?
我站了很久,直到腿开始发麻。
然后,我拿出手机,给陈律师打电话。
“陈律师,我有新证据。关于陆建国诈骗我父亲,还有一份我婆婆的遗嘱。”
电话那头,陈律师深吸一口气:“安宁,你现在在哪里?我马上过来。这次,我们要让陆家父子,连本带利地还。”
连本带利。
是啊。四年青春。两代人的积蓄。被践踏的尊严。被辜负的信任。
这些,都要还。
挂掉电话,我抬头看天。
天空很蓝,云很白。
阳光照在脸上,有点烫。
我拦了辆出租车,报出派出所的地址。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
窗外的街景飞快后退,像这四年不堪的时光,终于要被甩在身后了。
而前方,是战场。
也是救赎。
陈律师在派出所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个厚厚的文件夹。
“都带来了?”她问。
我点头,把U盘、遗嘱复印件、还有从王振华那里拿到的所有文件都递给她。
林警官很快安排我们进了一间小会议室。除了他,还有两个看起来级别更高的警察,一个姓周,一个姓郑。
“安小姐,您提供的证据我们初步看了,非常关键。”周警官四十多岁,表情严肃,“特别是这份遗嘱,以及陆建国以您名义骗取您父亲钱财的行为,性质非常恶劣。”
“能立案吗?”我问。
“不仅能立,而且可以并案处理。”郑警官说,“陆建国涉及的非法集资案,加上诈骗您父亲钱财,再加上之前的诬告陷害,数罪并罚。至于陆沉……”
他顿了顿:“从现有证据看,他知情但不阻止,可能构成共同犯罪。至少也是包庇。”
我心里一紧。
“会坐牢吗?”
“看金额和情节。”周警官翻开记录本,“目前统计,陆建国非法集资涉案总额八百多万,其中诈骗您和您父亲的钱财约两百三十万。再加上诬告陷害,刑期不会短。陆沉如果被认定共同犯罪,也会受到相应处罚。”
陈律师接话:“安宁,现在的问题是,你希望怎么处理?只是追究刑事责任,还是同时提起民事诉讼,追回损失?”
我沉默了几秒。
“都要。”我说,“我要他们坐牢,也要他们把吞下去的钱吐出来。”
“包括陆沉?”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子,扎进心里最软的地方。
四年夫妻。一千多个日夜。曾经也有过温情的时刻:我生病时他守了一夜;我加班时他送过宵夜;结婚纪念日他也会买花。
但那些温情,在欺骗和背叛面前,显得那么可笑。
“包括陆沉。”我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他选择了和他爸一起骗我,骗我爸。他就要承担后果。”
陈律师点点头:“好。那我们分两步走:刑事部分配合警方调查,民事部分我马上准备起诉材料。另外,你父亲那边……”
“先别告诉他。”我说,“等我哥来了再说。”
安杰是当天下午到的。我给他打电话时,他正在上课,听到事情经过后,直接请了假买最近的高铁票。
在派出所附近的小茶馆里,我把所有事情告诉了他。
安杰听完,一拳砸在桌子上,茶杯都跳了起来。
“畜生!”他眼睛通红,“那家人全是畜生!爸一辈子省吃俭用,心脏装了支架都舍不得用好药,他们居然骗他的看病钱!”
“哥,你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安杰站起来又坐下,呼吸急促,“宁宁,你知道爸上次住院,为什么只住了一周就急着出院吗?因为医保报销后还要自付两万多,他说贵,不肯住。妈偷偷哭了好几次。”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
“如果他知道那二十八万五没了……”
“不能让他知道。”安杰抓住我的手,“绝对不能。爸会受不了的。”
“可是哥,我们要起诉,要追回钱,这些事情瞒不住。”
安杰沉默了。他双手捂着脸,肩膀在抖。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圈红得厉害。
“起诉。”他说,“一定要起诉。不能让那家人逍遥法外。爸那边……我来想办法。就说那笔钱投资失败了,但我们在想办法追回。总之,不能让他知道是被亲家骗的。”
“爸会信吗?”
“总比知道真相好。”安杰苦笑,“宁宁,有时候,善意的谎言是必要的。”
那天晚上,我和安杰一起回了老家。
爸妈看到我们突然回来,又惊又喜。我妈忙着加菜,我爸拉着安杰问学校的事。晚饭时,我尽量表现得正常,但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
饭后,安杰找了个机会,把投资失败的事用最温和的方式告诉了爸妈。
我爸听完,愣了好久。
“没了?”他喃喃道,“二十八万五,都没了?”
“爸,是投资失败了。”安杰扶住他的肩,“但别担心,我和宁宁在想办法。我们有律师,能追回一部分。”
“追得回吗?”我爸抬头看我们,眼神浑浊。
“尽力。”我说。
我爸点点头,没再说话。他站起来,慢慢走回卧室。背影佝偻得厉害。
我妈抹着眼泪:“你爸他……他就是太容易相信人。那个陆建国,每次来都说得天花乱坠,又是高回报又是稳赚……谁能想到是骗局啊。”
“妈,对不起。”我抱住她,“是我没处理好。”
“傻孩子,关你什么事。”我妈拍着我的背,“是他们心黑。”
那一晚,我睡在从小长大的房间里。墙上还贴着中学时的奖状,书架上摆着泛黄的课外书。
一切好像都没变。
但我知道,一切都变了。
三天后,警方正式对陆建国立案侦查。同时,陆沉被银行停职,接受调查。
陈律师的起诉状也准备好了:要求陆建国、陆沉返还诈骗款项两百三十八万五千元(包括我的八十万嫁妆、四年工资一百二十万、我爸的二十八万五,以及部分利息),并赔偿精神损失费五十万元。
起诉状递交法院的那天,陆沉给我打了电话。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曾经最熟悉的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接了。
“安宁……”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起诉书……我收到了。”
“嗯。”
“一定要这样吗?”
“是你们逼我的。”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我知道……我知道我错了……安宁,能不能……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钱我还,我去借钱,我去卖房子,我都还。能不能……别让我坐牢?”
我握紧手机,指甲陷进肉里。
“陆沉,你爸骗我爸的看病钱时,你想过给他机会吗?你们合谋诬告我偷钱时,你想过给我机会吗?现在你知道怕了?”
“我那时候……我那时候鬼迷心窍……”他哭得语无伦次,“安宁,我求你了……我要是进去了,这辈子就毁了……”
“我的四年已经毁了。”我说,“我爸的养老钱也毁了。陆沉,有些错,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真的知道错了……”
“晚了。”
挂掉电话,我删除了他的号码。
陈律师说得对:不值得浪费更多时间。
接下来的一个月,事情进展得很快。
警方调查确认,陆建国在鑫富财富案中属于“骨干成员”,发展下线超过二十人,涉案金额巨大。同时,他诈骗我和我爸钱财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陆沉虽然辩解自己不知情,但王振华的录音显示,他至少知道那八十万嫁妆被父亲“保管”,也知道岳父“投资”的事。这个程度,足够认定他包庇和共同侵权。
法院的民事案件也开庭在即。
开庭前一天,陈律师约我最后核对证据。
“安宁,明天庭审,陆家那边可能会打感情牌。”她说,“陆建国年纪大了,陆沉有正式工作,他们可能会哀求法庭从轻处理。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不接受调解。”我说得很坚决,“一分钱都不能少,一天牢都不能少。”
“我明白。”陈律师顿了顿,“另外,陆沉的母亲那份遗嘱……你确定要当庭出示吗?”
我想起婆婆娟秀的字迹,想起她为儿子算计一切的苦心。
“要。”我说,“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局。”
陈律师点点头:“好。”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脑子里反复播放明天的场景:法庭,法官,对方律师,陆家父子。
他们会说什么?会哭求原谅?会反咬一口?还是会……真的忏悔?
我不知道。
也不在乎了。
凌晨四点,我爬起来,坐在窗边看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手机里有一条未读信息,是安杰发来的:“宁宁,别怕。哥在。”
我回了个笑脸。
是的,我不怕。
该怕的,是他们。
上午九点,市中级人民法院。
我穿着陈律师建议的深色套装,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走进法庭时,旁听席上已经坐了一些人:我哥,我妈(我爸没来,说他心脏受不了),还有几个记者——非法集资案涉及面广,已经引起了媒体关注。
被告席上,陆建国和陆沉已经在了。
一个月不见,陆建国瘦了一大圈,头发全白了,穿着不合身的囚服,手脚戴着镣铐。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陆沉穿着便装,但脸色灰败,眼窝深陷。他看见我时,眼神闪躲了一下,然后死死盯着桌面。
法官入席,庭审开始。
先是刑事部分的合并审理。公诉人宣读起诉书,一桩桩,一件件:非法集资,诈骗,诬告陷害。
陆建国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但反复强调:“我就是想给家里多赚点钱……我没想害人……”
当提到他骗取我爸的看病钱时,旁听席上传来压抑的抽泣声——是我妈。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
陆沉的辩护律师试图为他开脱,说他只是“家庭中的被动角色”,“受父亲胁迫”,“并不清楚具体细节”。
但王振华的录音击碎了这个谎言。
录音里,陆建国得意地说:“我儿子也知道这事,他说我厉害,能说服亲家投资。”
陆沉当时就在旁边,没有否认。
法庭一片寂静。
然后是我的民事案件。
陈律师陈述诉讼请求,出示证据:银行流水,遗嘱,王振华的证词,派出所的出警记录,还有那张350万存单的照片。
当婆婆的遗嘱被当庭宣读时,旁听席一阵骚动。
“如果女方带来嫁妆,这笔嫁妆必须交由陆建国统一管理,作为家庭共同基金……”
陈律师看向法官:“这份遗嘱证明,被告陆建国从原告结婚第一天起,就计划掌控原告的财产。这不是一时糊涂,而是有预谋的侵占。”
陆沉的律师试图反驳:“这只是母亲对儿子的关爱,不能证明被告有恶意……”
“那诈骗原告父亲二十八万五千元看病钱呢?”陈律师提高声音,“这也是母爱吗?”
对方哑口无言。
庭审持续了四个小时。
最后陈述时,陆建国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法官大人,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就是个老糊涂,我想赚钱想疯了……我愿意还钱,我愿意坐牢,只求……只求别让我儿子进去……他还年轻……”
陆沉也哭了,但他没跪,只是低着头,肩膀剧烈抖动。
法官敲了敲法槌:“被告,请控制情绪。”
法警把陆建国扶起来。
轮到我了。
我站起来,走到陈述席。法庭很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深吸一口气。
“法官大人,四年前,我嫁给陆沉时,是真心想和他过一辈子的。我努力工作,孝顺公婆,尽我所能为这个家付出。”
“但我没想到,从结婚第一天起,我就进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我的嫁妆被扣留,我的工资被转移,我父亲的养老钱被诈骗。到最后,我还被诬告偷窃,差点坐牢。”
我的声音开始颤抖,但我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
“这四年,我失去了太多。但我最痛的,不是钱没了,而是信任被践踏,真心被辜负。”
我看向被告席。陆沉抬起头,和我对视。他的眼里全是泪,全是悔恨。
但太晚了。
“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为我自己,也是为我父亲,为那些被陆建国骗走血汗钱的老人们。我要一个公道,要一个说法,要让他们知道:做错事,就要付出代价。”
我说完了。
法庭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庭时,阳光正好。
我妈抱着我哭:“宁宁,苦了你了……”
安杰拍拍我的肩:“都过去了。”
是的,都过去了。
陈律师走过来:“庭审很顺利。刑事部分,陆建国十年以上跑不掉。陆沉可能会判三年以下,缓刑也有可能。民事部分,我们胜诉的概率很大。”
“谢谢。”
“应该的。”陈律师顿了顿,“安宁,之后有什么打算?”
我看向远处的天空。
“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这四个字,很轻,也很重。
但我知道,我能做到。
因为最黑暗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而光,就在前方。
宣判那天,是个阴天。
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随时要下雨。我站在法院门口,看着陆陆续续进去的人:记者,受害者家属,还有几个陆家的远房亲戚。
安杰陪我来的。我妈本来也要来,但被我劝住了——我爸最近血压不稳定,需要人照顾。
“紧张吗?”安杰问。
我摇摇头:“不紧张。该紧张的是他们。”
九点半,法庭开门。
还是那个审判庭,还是那些人。只是今天,气氛更加凝重。
陆建国和陆沉被法警带上来时,旁听席一片窃窃私语。一个月的时间,陆建国看起来又老了好几岁,背完全驼了,走路都需要法警搀扶。陆沉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下巴上胡子拉碴。
法官入席,全体起立。
然后,是漫长的宣判过程。
刑事部分先宣判。
“……被告人陆建国,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五十万元;犯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二十万元;犯诬告陷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八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七十万元……”
旁听席上,有人哭出了声——是陆家的亲戚。
陆建国听完判决,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法警把他架起来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陆沉,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然后,是陆沉。
“……被告人陆沉,犯包庇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犯共同侵权责任,判处有期徒刑一年。鉴于其认罪态度较好,且系初犯,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二年六个月,缓刑三年……”
缓刑。
陆沉不用坐牢,但要接受社区矫正,三年内不能离开本地,还要定期报到。
他低着头,肩膀在抖。
刑事部分结束,民事部分宣判。
法官宣读判决书:“……经审理查明,被告陆建国、陆沉以非法占有为目的,骗取原告安宁及其父亲钱财,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依照相关法律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陆建国、陆沉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返还原告安宁人民币两百万元(其中嫁妆八十万元,婚后工资一百二十万元);二、被告陆建国、陆沉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返还原告安国栋人民币二十八万五千元;三、被告陆建国、陆沉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赔偿原告安宁精神损害抚慰金人民币三十万元……”
我们胜诉了。
全部诉讼请求,几乎都得到了支持。
陈律师在桌下握了握我的手,无声地说:恭喜。
法庭程序结束,人群开始散去。
我站起来,准备离开。
“安宁!”
是陆沉的声音。
他挣脱了法警,朝我走过来。但很快被拦住。
“安宁……我有话跟你说……”他的声音嘶哑,“就一分钟……求你了……”
安杰护在我身前:“你还想干什么?”
“就一分钟……”陆沉的眼睛红得吓人,“安宁,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看着这个曾经是我丈夫的男人。
十八个月前的今天,我们还在商量要不要换辆车。一年前的今天,他还在问我晚饭想吃什么。半年前的今天,他还在说“爸年纪大了,你多忍忍”。
而现在,我们站在法庭上,一个是原告,一个是被告。
中间隔着诈骗,诬告,背叛,还有两百多万的债务。
“你想说什么?”我问。
陆沉的眼泪流下来:“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了……但我还是想告诉你……安宁,我真的爱过你……那些年,那些好,不是假的……”
“但那些坏,也不是假的。”我说,“陆沉,爱不是借口。如果你真的爱我,就不会眼睁睁看着你爸欺负我,不会瞒着我转移财产,更不会和他一起骗我爸的看病钱。”
“我那时候……我那时候糊涂……”
“糊涂一次可以原谅。”我摇摇头,“糊涂四年,就是选择。”
他哑口无言。
“钱,请按时还。”我说,“如果十五天内不还,我会申请强制执行。至于其他……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
说完,我转身离开。
走出法庭时,雨终于下起来了。
淅淅沥沥的,不大,但很密。
安杰撑开伞,遮住我们。
“没事吧?”他问。
“没事。”我说,“比想象中轻松。”
是真的轻松。
像背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放下了。
上车前,我回头看了一眼法院。
庄严的建筑在雨幕里沉默着。里面,还有人在为各种恩怨纠缠。
而我,出来了。
回家的路上,安杰开车,我坐在副驾驶看窗外的雨。
“哥,那两百多万……陆家拿得出来吗?”
“卖房子应该够。”安杰说,“他们那套老房子,地段不错,能卖两百多万。加上陆沉自己的积蓄,差不多。”
“那他住哪里?”
“那不是我们该操心的。”安杰的语气很硬,“他们骗钱的时候,没想过我们住哪里。爸的看病钱没了的时候,他们没想过爸怎么办。”
是啊。
同情敌人,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回到家,我妈已经做好饭等着了。
“怎么样?”她急切地问。
“赢了。”我说,“钱都要回来了,陆建国判了十八年,陆沉缓刑。”
我妈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好……好……恶有恶报……”
我爸坐在沙发上,没说话,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爸,钱能要回来。”我坐到他身边,“你的二十八万五,还有我的,都能要回来。”
我爸点点头,握住我的手:“宁宁,苦了你了。”
“不苦。”我笑了,“都过去了。”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吃了顿团圆饭。
饭桌上,谁也没提陆家的事。聊的是我哥学校里的趣事,我妈在老年大学学的舞蹈,还有我爸最近在练的书法。
平凡,温暖,真实。
这才是我该有的生活。
判决生效后的第十天,陆沉卖掉了房子。
陈律师告诉我,那套我们住了四年的两居室,卖了两百六十万。扣除贷款和手续费,到手两百二十万。
陆沉把钱打到了法院指定的账户。
加上他自己的存款,两百五十八万五千元,全部到位。
陈律师陪我去法院办手续,领回了执行款。
两张支票,一张两百三十万(我的两百万加精神损失费三十万),一张二十八万五。
拿着支票从法院出来时,阳光很好。
“感觉怎么样?”陈律师问。
“像做了一场梦。”我说,“一场很长的噩梦。”
“现在梦醒了。”
是啊,梦醒了。
我把那张二十八万五的支票存进了我爸的账户。没告诉他具体数额,只说追回了一部分钱。
我爸收到银行短信时,愣了很久。
然后他给我打电话,声音哽咽:“宁宁……钱……钱回来了?”
“嗯,回来了一部分。”我说,“爸,以后别再轻易相信别人了。有钱就存银行,稳稳当当的。”
“好……好……”我爸哭了,“爸听你的。”
挂掉电话,我也哭了。
但不是悲伤,是释然。
至于我那两百三十万,我做了规划:一部分存定期,一部分买了低风险的理财,剩下的,我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
辞掉了原来的工作,我用二十万,在老城区租了个小店面,开了家烘焙工作室。
名字叫“宁甜”。
安宁的宁,甜味的甜。
开业那天,安杰带着爸妈来了,陈律师来了,林警官也托人送了花篮。
小小的店里,飘着面包和蛋糕的香气。
我妈摸着崭新的烤箱,眼圈又红了:“我们宁宁,终于做自己喜欢的事了。”
我爸不善言辞,只是不停地说:“好……真好……”
安杰帮我招呼客人,忙得满头汗。
下午,客人少了一些。我坐在窗边休息,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安小姐吗?我是陆沉的堂哥,陆涛。”对方的声音很客气,“不好意思打扰你。陆沉……他病了。在医院。”
我沉默了几秒。
“严重吗?”
“急性胰腺炎,喝酒喝的。”陆涛叹气,“医生说要住一阵子院。他……他想见你一面。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
“我不会去的。”我打断他,“陆先生,我和陆家已经两清了。他的死活,与我无关。”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我明白了。”陆涛说,“抱歉打扰了。”
“没关系。”
挂掉电话,我继续看着窗外。
街对面的咖啡馆,有一对年轻情侣在吵架。女孩哭着跑出来,男孩追上去拉住她,两人抱在一起。
多像从前的我们。
但也只是像而已。
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去了。
有些伤,留下了,就好不了了。
傍晚,关店的时候,安杰问我:“刚才谁的电话?”
“陆沉的堂哥。说他住院了,想见我。”
“你去了?”
“没。”
安杰拍拍我的肩:“做得对。有些人,不值得。”
是啊,不值得。
锁好店门,我推着自行车,沿着老街慢慢走。
夕阳把街道染成金色,风吹过来,有桂花香。
路过一个报亭,看到今天的晚报头版:非法集资案主犯陆建国获刑十八年。
我停下来,看了一眼。
然后,继续往前走。
过去,真的过去了。
回到家,我给自己做了顿饭: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一小碗米饭。
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个综艺,边吃边看。
手机里,有几个朋友发来信息:约周末逛街,约看电影,约爬山。
我一一回复:好。
生活,终于回到了正轨。
简单,平静,自由。
睡前,我翻了翻手机相册。里面有很多过去的照片:和陆沉的合影,旅行时的风景,家里养过的猫。
我选了几张,点了删除。
然后,拍了一张今天的“宁甜”店面,发到朋友圈。
配文:新开始。
很快,点赞和评论涌进来。
“恭喜老板!”
“店在哪里?周末去捧场!”
“宁宁加油!”
我笑了。
窗外,夜色温柔。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这一次,我会好好过。
“宁甜”开业三个月后,上了本地美食公众号的推荐。
标题是:“老街深处的治愈系烘焙:一个女孩的重生故事”。
文章是我一个做自媒体的高中同学写的。她来店里采访我,问了很多问题,关于过去,关于现在,关于未来。
我只说了现在和未来。
过去,就让它过去吧。
文章发出来后,店里突然忙了起来。很多客人不只是来买面包,还偷偷看我,眼神里有好奇,有同情,也有钦佩。
我不喜欢被围观,但也不躲闪。
该经历的,都经历了。没什么好怕的。
忙不过来,我招了个帮手,叫小雨。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刚从职高烘焙专业毕业,脸上总是带着笑,做事勤快。
“安宁姐,你为什么想起开烘焙店啊?”有一天下午,店里没客人,小雨一边擦桌子一边问。
我正给新烤的曲奇包装,闻言笑了笑:“因为喜欢。也因为……烘焙很诚实。面粉,糖,黄油,鸡蛋。你付出多少,它就回报多少。不会骗你。”
小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是啊,不会骗你。
这比人可靠多了。
周末,安杰带着爸妈来店里帮忙。其实也没什么可帮的,就是坐着说说话,吃吃新试做的点心。
我爸现在是我的首席试吃员。每款新品,他都要第一个尝,然后认真提意见:“这个太甜了。”“这个酥皮可以再脆一点。”“这个好,这个香。”
我妈笑他:“搞得跟专家似的。”
我爸很认真:“我女儿的事业,我当然要支持。”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摆满面包的架子上,照在一家人说笑的脸上。
温暖,踏实。
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
陆沉出院后,来过一次店里。
那天是工作日午后,店里就我和小雨。门上的风铃响了,我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
瘦了很多,脸色苍白,手里拎着个果篮。
小雨不认识他,热情地迎上去:“欢迎光临,想买点什么?”
陆沉没理她,只是看着我。
“安宁……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小雨察觉到气氛不对,看向我。
我放下手里的裱花袋,擦擦手:“小雨,你去后面把昨天的订单整理一下。”
“哦,好。”
小雨进了后厨,玻璃门关上。
店里安静下来,只有面包机运转的嗡嗡声。
“坐吧。”我指了指窗边的位置。
陆沉坐下,把果篮放在桌上。
“身体好点了?”我问。
“嗯。”他低着头,“医生说不能再喝酒了。”
“那就别喝。”
沉默。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在风里沙沙响。
“店……开得挺好的。”陆沉没话找话。
“还行。”
“我听说了,你上了推荐……生意不错。”
“嗯。”
又是沉默。
“安宁。”他终于抬头看我,眼圈红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这三个字,他说过太多次了。
我也听腻了。
“钱还完了,我们两清了。”我说,“以后,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吧。”
“我过不好……”他的眼泪掉下来,“每天晚上都做梦……梦见你,梦见爸在监狱里……安宁,我毁了,什么都毁了……”
“那是你的选择。”
“我知道……我知道……”他捂住脸,“我就是……想告诉你,我后悔了……每一天都在后悔……”
后悔。
可后悔有什么用呢?
我爸的二十八万五要回来了,但那些担惊受怕的日子,那些舍不得花钱治病的煎熬,回不来了。
我的四年青春要回来了吗?我对婚姻的信任要回来了吗?
都要不回来了。
“陆沉。”我声音平静,“我们都往前看吧。你的人生还长,好好改造,重新开始。”
“你……你能原谅我吗?”
我看着他,这个我曾经爱过的男人,现在像个破碎的玩偶,等着我施舍一点怜悯。
但我没有了。
一点都没有了。
“我原谅你。”我说,“但我不会忘记。”
原谅,是放过自己。
不忘记,是保护自己。
陆沉愣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来。
“我明白了。”他声音很轻,“安宁……祝你幸福。”
“你也是。”
他走了。
风铃又响了一声。
我坐在那儿,看着窗外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后厨的门开了,小雨探出头:“安宁姐,他走啦?”
“嗯。”
“那是谁啊?前男友?”
“前夫。”
小雨捂住嘴,眼睛瞪得老大。
我笑了:“干嘛这个表情?都过去了。”
“安宁姐,你好厉害。”小雨走过来,真心实意地说,“要是我,肯定哭死了。”
“我也哭过。”我说,“但现在不哭了。”
因为眼泪流干了。
也因为,不值得。
日子一天天过,店里的生意稳定下来。我开发了几款招牌产品:酒酿桂圆面包,伯爵茶戚风,海盐焦糖饼干。
客人越来越多,很多成了熟客。
有个老太太,每周三下午都来,买一个红豆包,坐在窗边慢慢吃。她说,这味道像她年轻时在上海吃过的。
有个程序员,每次加班都来买一大袋面包,说是团队宵夜。他说,吃甜食能缓解焦虑。
有个妈妈,带着五岁的女儿,小姑娘喜欢看我做蛋糕裱花,眼睛亮晶晶的。
这些平凡的交集,让我觉得踏实。
原来,幸福不是轰轰烈烈,而是细水长流。
圣诞节前,店里做了限量款姜饼屋礼盒。我熬了三个通宵,设计了六个款式。
预售链接放出去当天,就卖了两百多盒。
安杰来帮我打包,累得直不起腰。
“宁宁,你这是要累死自己啊。”
“创业嘛,都这样。”
“要不要考虑开分店?”
“再说吧。”我笑笑,“先把这一个做好。”
平安夜那天,店里搞了个小活动:买任意产品,送手写祝福卡。
我写卡片写到手腕发酸,但心里很暖。
晚上九点,最后一个客人离开。小雨回家了,我一个人锁好店门,站在门口看街上的霓虹。
下雪了。
细细的雪粒,在路灯下像碎钻一样闪光。
手机响了,是陈律师。
“安宁,圣诞快乐。”
“陈律师同乐。有事吗?”
“有个好消息。”陈律师的声音带着笑意,“陆建国在监狱里表现良好,可能减刑。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监狱那边说,他把自己名下最后一点财产——一套郊区的小产权房,转让给了你爸,作为额外补偿。”
我愣住了。
“他……为什么?”
“忏悔吧。”陈律师顿了顿,“他说,他对不起亲家,那套房虽然不值钱,但也是他最后的心意。”
“我爸知道吗?”
“还没说。需要你决定。”
我看着飘落的雪,想了很久。
“收下吧。”我说,“不是原谅,是给我爸一个保障。”
“好,我来办手续。”
挂掉电话,我站在雪里,任由雪花落在头发上,肩膀上。
街角的咖啡馆传来圣诞歌的旋律。
“平安夜,圣善夜……”
是啊,平安夜。
愿所有人都平安。
元旦过后,我去监狱看了陆建国。
不是原谅,也不是示威。就是……想给过去画个句号。
会见室里,他穿着囚服,头发剃得很短,露出花白的发茬。看见我时,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安宁……你来了。”
“嗯。”
玻璃隔板那边,他老了太多。眼袋很重,手上有老年斑。
“在里面……还好吗?”我问。
“还好。”他声音很轻,“干活,学习,反省。”
“那就好。”
沉默。
“房子的事……谢谢你。”我说,“虽然不值多少钱,但我爸需要。”
“应该的。”他抬头看我,眼睛浑浊,“安宁,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你爸……我畜生不如……”
他又哭了。但这次,我没有愤怒,也没有同情。
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都过去了。”我说,“你好好改造,早点出来。”
“安宁……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说。”
“如果……如果当初我对你好一点……如果我没有贪那些钱……我们会不会……不一样?”
这个问题,太晚了。
晚到没有意义。
“没有如果。”我说,“陆建国,人生是你自己选的。选了,就要认。”
他愣了很久,然后慢慢点头。
“我认。”
会见时间到了。
我站起来。
“安宁。”他在身后叫我,“你……要幸福。”
我没回头。
“你也是。”
走出监狱,阳光刺眼。
冬天快要过去了。
春天,就要来了。
回到家,我爸正在阳台上练书法。宣纸上,写着两个大字:平安。
“爸,字写得越来越好了。”
我爸笑了:“随便练练。对了,陈律师今天来电话,说郊区那套房的手续办好了。什么时候,我们去看看?”
“周末吧。”
“好。”我爸放下笔,看着窗外,“宁宁,爸想通了。钱啊,房子啊,都是身外物。一家人平安健康,才是最重要的。”
“嗯。”
我妈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刚蒸好的包子。
“来,趁热吃。你爸调的馅,白菜猪肉。”
热腾腾的包子,咬一口,满嘴香。
这就是幸福吧。
简单,真实,触手可及。
三月的第一天,“宁甜”开业半周年。
我做了个决定:把店里每月利润的百分之十,捐给一个帮助受骗老人的公益组织。
小雨问我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知道,被骗是什么滋味。”
也因为,我想把这份恶意,变成善意。
生活给我伤口,我在伤口上种花。
四月初,法院通知:陆建国因表现良好,减刑一年。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爸妈。
我爸沉默了很久,说:“减就减吧。他也得到教训了。”
我妈叹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是啊,何必当初。
但人生没有后悔药。
我们能做的,就是向前走。
一直走。
走到黑暗尽头,走到光明处。
走到伤痕愈合,走到笑容重新绽放。
走到“宁甜”的香气,飘满整条老街。
走到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都闪着光。
今天,天气很好。
窗外的梧桐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小雨在哼歌,给面包刷蛋液。
烤箱里,飘出温暖的香气。
手机里,安杰发来信息:“周末带爸妈去郊游,你去不去?”
我回:“去。”
生活,终于回到了它该有的样子。
简单,温暖,有希望。
而我,终于学会了爱自己。
这才是最重要的。
风铃响了。
客人来了。
我放下笔,站起来。
“欢迎光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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